意昂体育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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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团长!你整天忙着找那个鳏夫,把丈夫抛在脑后,他考上大学顺利入学都走了,这么重要的事你居然不知道?”

2025-12-06

“顾明哲,快看。”张老师把一封红得晃眼的信塞到他手里,声音都压不住地高,“北京科研学院发来的,你们夜校就你一个考上大学的。”

教室里灯泡发着昏黄的光,窗外冷风呼呼往里钻,张老师的眼睛却亮得跟新擦过似的,“过了年你就得去北京报道,这几天把家里的事安排好,到那边好好干活,为国家出点力。”

信封有些硬,边角硌着掌心生疼,顾明哲捧着那封录取通知,喉咙发紧,“谢谢老师,我去了肯定好好念书,好好干事。”

从夜校往南岭军属大院走,路上的石板被夕阳染得发红,脚下的影子被拖得长长的,像一根被拉直的绳子,孤零零贴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那一封红信,指尖轻轻摩挲着信封上的烫金字,心里一遍一遍打着鼓:“这东西,我这回说什么也不会再弄丢。”

推开院门,屋里一片安静,黑白电视机静静杵在角落,冰箱门上那张大红喜字还蹭着当年的喜气没撕下去,他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旧日的味道一下子往鼻子里钻,像一股闷在木头里的陈香,他抿了抿唇:“这些,全都是上一回的人生留下来的影子。”

从二十一世纪活着又折回到一九七七年的年末,回到和江昔梦成婚第三年的这个冬天,他用了很久才承认自己真的回来了。

他靠在门边笑了一下,眼尾有点涩,“上一回,我是真的糊。”

那一世他娶了江昔梦,为了能跟着部队,他把广播站的铁饭碗扔下,为了照应岳母,他把去北京上大学的机会按在心里,硬生生压没了下文。

他挺直了背,眼神落在冰箱上的喜字,心里一阵发闷,“我把所有好东西都往她身上推,换来的是什么。”

那一辈子,他往前扑,她站在那儿不动,两个人的距离始终隔着一层雾。

他曾经拿“她天生不爱笑,对谁都冷”这样的话安慰自己,仿佛只要自己再多撑一阵,风就能吹暖一点。

五十年的光阴,他在军属大院里做饭洗衣,跑前跑后,过年过节忙活个不停,逼着自己把“贤内助”三个字活成铁打的样子。

直到江昔梦合眼那天,屋里香烛味呛得他直皱鼻子,他翻她遗物时,从箱底摸出一张合影。

“这又是哪来的照片。”那天他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愣在原地。

照片里那个穿着军装的男人留着干净短发,肩膀微微倾向身边的女人,两人的脸几乎挨在一块,笑得开开朗朗,像是刚听了什么好笑的话。

照片背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字迹按得很重,墨水都渗开了,“今生挚爱。”

那一刻他手心起了一层冷汗,指尖轻轻颤着,“原来她会笑,也会喜欢人。”

只是那个笑从来没落在自己身上,那些柔软也从来没分他一份,她心里一直揣着别人,所以跟他过了大半辈子,日子过得规规矩矩,却冷得像冰碴子泡在水里。

人到老年才突然发现,自己这一生满心满眼的热乎劲,竟然像舞台上的独角戏,他一个人在那儿忙活,底下的观众早就走光。

此刻,他站在这一封录取通知面前,又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命运拐弯的那个晚上。

他手指扣紧那封信,心里一句话像钉子一样扎了进去:“这一次,我再不为这段婚事把自己困住。”

他要去北京,他得给自己换条路走。

屋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老木门发出一声细长的响,一身军装的江昔梦迈进屋,把手里的纸包往桌上一放。

“苏俊然做的绿豆糕,他说你爱吃,让我捎回来。”她声音平平,把军帽摘下放在一旁,像在念公文。

绿豆糕压在通知书边缘,纸包上油渍晕了一圈,顾明哲盯着那一堆东西,胸口像堵了一块沉木,酸涩和无奈拧成一团。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出上一世她说过的话,“他是战友的遗孀,要照应一下。”那时他还点头附和,觉得她心软是好事。

时间久了,苏俊然送的东西越来越多,糕点,围巾,鞋垫,像小河里不停往上漂的水草,悄无声息把家里填满。

那会儿他还常跟人说,“江昔梦嘴上冷,其实心里挺厚道。”想到这里,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像是在笑那个太好哄的自己。

照片里那两张笑脸渐渐浮到眼前,再看桌上这包绿豆糕,他只觉得讽刺得厉害,仿佛有人在他面前晃着那张合影说,你看你多可笑。

“他倒挺会挑时候。”他在心里冷冷说了一句。

江昔梦没听出他的不对劲,又从军装口袋里摸出一沓粮票和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放桌上,动作干脆利落。

“这个月的津贴都给你,等我妈腿好点,你再去广播站上班。”话说完,她顺手解开军装外套的扣子,转身进浴室,瓷砖地面上很快响起水流冲打的声音。

水声不急不缓,屋里却冷得发空,樟木柜子上摆着的糕点盒子闪着油亮的光,衣架上的羊毛围巾垂下来,毛线有点扎手,门口那双千层底布鞋静静靠在墙边。

这十几样东西,全是苏俊然送来的,连缝线的颜色都显得很讲究。

“上一回我像瞎了眼,这些摆在面前的暗示,竟当成顺水人情。”他站在原地,胸口闷得厉害。

他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系在这个女人身上,恨不得连呼吸都围着她转,那份用力过头的喜欢,如今回头看去,只剩下心酸。

他走到桌边,把绿豆糕挪到一旁,用指尖一点点把信抽出来,动作轻得像怕弄皱了什么。

红纸亮得扎眼,“录取通知书”几个烫金字在灯光下折着光,江昔梦刚才在桌前站了那么久,眼神从这些字旁边滑过去,像压根没看见。

她在部队干的是要紧事,平时做事一向干净利落,能从一堆文件里挑出一处错误。若真在意他,哪会对这封信像对一张普通纸一样无视。

上一世,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在两点一线之间,为这个家忙前忙后,把收到的录取通知悄悄撕成细条扔了,连一声叹息都藏在心里。

今夜他把那封信重新握在手心,指尖的热一点点渗进纸张,“这一次,我不再替任何人把自己的路剪断。”

他走到樟木斗柜前,把抽屉拉开一条缝,小心地把录取通知放进去,压在角落里。

抽屉另一头,躺着一件还没织完的女式毛衣,毛线头乱乱地露在外面,织针还插在上面。

那原本是他准备的新年礼物,想着新年那天她能穿上自己一针一线织出的衣服,在雪地里走一圈。

这些年他连男人少干的针线活都学了,就怕自己不给力,会成为她的负担。现在看过去,那份用心像被人推倒在地,有点滑稽。

“以后,这些我都不需要。”他把织针一把抽出来,金属刮过毛线发出细微声响,随手把半截毛衣拎在手里,转身出了门。

门外风冷得像刀子贴着皮肤刮,院子里积雪结了硬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那件旧棉袄裹着也透不住什么暖意。

可比起空气里的寒意,他心底那团冷要更狠,像整个胸腔被冰水浇透了,连呼气都带着凉。

垃圾站的味道一股脑扑过来,腐烂菜叶混着灰尘,他把毛衣往垃圾堆上一扔,毛线滚了一圈,挂在破纸箱边缘。

“从今天起,把心里那个女人也一块扔了。”他在心里悄悄说了一句,转身走回屋。

夜深了,屋顶的瓦缝透进一丝风,床板有些硬,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踏实。

刚闭上眼没多久,一只手从身后探过来,热气扑在他后颈处,女人身上洗澡水夹着香皂味的气息一下子弥漫过来。

他下意识往床边挪了挪,只想离这股温度远一点。

“怎么,今天不愿意碰我?”江昔梦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轻微的诧异。

他背对她,把被子往上扯了扯,声音压得很低,冰凉得很,“明天还得早起,想睡个整觉。”

她愣了一瞬,很快收了手,轻声说,“那你快睡。”

想到这男人白天要照顾卧床的江母,她没继续纠缠,只给他把被角掖紧,自己往外侧挪了些,在黑暗里慢慢安静下来。

第二天清晨,外头还没亮透,江昔梦已经出了门,屋里只剩床上的一块空。

顾明哲照旧起床洗漱,灶台上的铁锅里煮着一锅粥,蒸汽带着米香往屋里冒,他端着碗走进岳母的房间。

“天天都这东西,你就没个新花样。”江母皱着脸,一边抱怨一边把被子往上扯,屋里带着一点药水味。

“医生说您肠胃不太争气,只能先用这些好吸收的顶着。”他把碗放在床边小桌上,帮她把勺子摆好,语气平静。

“照顾人照顾不好,孩子也没弄出来,家里开销还是靠我闺女,这世上怎么就出了你这样的男人,看着就窝囊。”江母的嘴像上了发条,话一串串往外冒。

他没顶嘴,只淡淡说,“妈,先吃点,别让胃空着,我还有别的事要弄。”

这一回他早就想好,要跟这院子告别,岳母喜不喜欢这个女婿都无所谓,他再撑十天就要离开这里了。

他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又把一壶热水和收音机放到伸手够得着的地方,调好频道。

“妈,我去看会书,您有事叫我。”

他转身要走,江母还在后头叨叨,“都娶了老婆,还整天抱着书,书能给你生孩子吗,去找个大夫抓点药吃吃,早点给我们家添个小人。”

他只闷声应了一声,没再回头,提着竹篮出了门,把那些话关在屋里。

回到自己房间,他拉开书柜,刚要摸出书本,指尖碰到一张泛黄的纸,纸角卷起一小块。

“结婚申请报告。”他低头念了一句,把纸展开。

上面印着排整齐的字,部队领导和村干部的签名压在底下,右下角的日期停在三年前,再往后,只差去民政局盖章领一本红本。

那天晚上她接到任务,被人从家里叫走,走之前背着包站在门口,对他说话时眼带笑意,“明天领证那茬先放一放,任务一结束我们再去。”

那时他笑着点头,“没事,你忙要紧。我等你。”

结果一个礼拜过去,她穿着军装回门,跟家里人聊部队的事,讲训练的事,嘴里没再提“结婚证”三个字,好像那晚的约定只是空气里的回音。

他也不是没想提,可每次刚开口,不是她要出门就是有人敲门,一回两回,他的话就像年糕一样堵在喉咙里,久而久之也就懒得再提。

日子一晃过了几十年,村里人早当他们是老夫老妻,他也习惯了,直到现在回头一算,这辈子竟然一直做着“算不上名义的丈夫”。

他捏着那张申请报告,嘴角勾起一点没笑意的弧度,一点点把纸撕开,纸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

“反正证没领,以后要走,步子也好迈。”他低声说了一句。

既然已经决定离开,就该把这个家里跟自己有关的东西先清一遍。

他把窗框上、柜门上贴着的“喜”字一张张抠下来,红纸被指甲扣出白印,全扔进竹篮里。

“这些留着也占地方。”他轻声念了一句。

柜子里那对红双喜搪瓷缸,床上曾经用来撑场面的红枕头,全是当初他跑了好几个集市挑回来的,那会儿只想把新房弄得喜气一点。

如今站在柜子前,他只觉那些鲜艳颜色刺眼,一点也不觉得亲切。

他一件件往竹篮里放,缸碰在一起发出清脆声响,他的动作反而越来越利索,没有半分犹豫。

最后,视线落到白墙上那张结婚照上。

照片里的他穿着蓝色工服,笑得眉眼弯起,旁边的女人一身军装,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眼神直直看着镜头,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心口微微发紧,他想起铁盒里那张合影,照片上另一个男人和她肩靠着肩,笑得自在,那才像真正的夫妻照。

他搬来小凳,踩上去,把相框摘下来,玻璃被他握得有点凉,他从抽屉里拿出剪刀,轻轻一剪,照片从中间裂开,两半人物被硬生生分开。

“从今天起,各走各路。”他看着那两半照片,轻声在心里说。

傍晚时分,天边的颜色一点点暗下去,路灯还没亮,大院里安静得只剩脚步声。

江昔梦一进门就察觉屋里怪怪的,墙上空了一块,桌面也比以前更清爽,她眉头皱了皱,“那张结婚照呢。”

顾明哲正弯腰在收书,闻言头也没抬,“相框松了,玻璃有裂缝,我先摘下来。”

她看了他一眼,没去追问,“找个时候送去修修。”

说完人就转进隔壁房,坐在江母床边,声音压低,“妈,今天部队有事拖了时间。”

“回来就好,坐这陪我说说话。”江母叹口气,伸手拍了拍床边。

顾明哲看着她们母女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那边,心里淡淡翻出一句话,“有些东西,松掉了一点,就再也按不回去了。”

那天夜里,灯灭得比平时早,屋子里光一暗,空荡得更明显。

江昔梦洗漱完进卧室,一眼就看出屋里少了很多东西,柜门拉开,里面也空了不少,她皱眉,“怎么摆设都变了,东西都哪去了。”

顾明哲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把一些旧东西扔了,换个气象,打算年后添些新的。”

她仔细想了想,觉得也不是坏事,“等过了年,我陪你去县里逛逛,买些新用的。”

他没接话,只在心里淡淡想,“等烟花放完,我就该上车。以后谁来添置这些,与我没关系。”

风从窗缝钻进来,屋里气温一下低下来,他把被子往身上拉了一截。

江昔梦过去把窗关严,脱了外衣躺到他外侧,惯例替他把被子掖紧,动作熟练却带着一点僵硬。

“晚安。”她说得很轻。

他应了一声,声音闷在被子里。

没多久,身边传来她绵长均匀的呼吸声,他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借着窗外一点微光,看见她眉头拧成一团,像在梦里也不安稳。

“她心里怕是正惦记着另一个人。”他心中掠过一个念头,那张合影又晃了一下,他再想起她和苏俊然的关系,只觉得自己像占着一个本不属于自己的位置。

“跟我挤一张床,对她来说,说不定也是折磨。”他苦笑一下,眼底一点神色迅速暗下去。

“再过几天,你就不用再在我身边辗转。”他在心里轻声说,闭上眼,强迫自己睡去。

第二天早上,天还蒙着一层雾,他给江母端好早餐,收拾完厨房,坐到窗边的小桌边,把彩纸摊开。

他手指很稳,一条条彩纸折成细长条,又一圈一圈折成小星星,一颗接着一颗,玻璃瓶里慢慢多了一层彩色的影子。

江昔梦睡眼尚带疲惫,推门进来时就看见这一幕,“你在忙什么。”

“折许愿星。”他把一颗折好的放进瓶子里,指尖沾了点纸粉,“听人说折满一千颗,就能许个心愿。”

他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女人,“那你有想求的东西吗。”

她眉头皱得更紧,“你是军属,思想上要往前一点,这种东西以后别再折。”

她穿上外套,对着镜子整理军服,帽檐在镜子里映出一条利落的线,她把衣角抹平,检查了一遍,把腰带拉紧。

“今天安排紧,可能回不来吃晚饭,你别等我,也别特地给我留灯。”

门被打开又关上,她走得很快,靴子在台阶上磕出干脆声响。

顾明哲盯着那扇门,又看了看桌上半瓶还没满的小星星,心里轻轻说了一句,“以后再不会为你留那盏灯。”

他算了算,嘴里轻声念,“一天折一百颗,除夕那天刚好装满。新的一年,我要换个愿望。”

那一瓶彩纸装的不只是心愿,还有他对这座院子的最后一点耐心。

他把折好的星星收进柜子里,关上柜门,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行李。

“昨天扔了一堆没用的,现在该收拾我要带走的东西了。”他低声给自己提了个醒。

打开衣柜,他把自己常穿的几套衣服叠好放进旧皮箱,又从书桌上挑了几本书和一摞笔记本塞进去,箱子里还空着一大片位置。

他看了看那片空,心里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原来一个在这住了几年的男人,真正属于他的东西就这么点。”

叹了口气,他把箱子扣上,拉链合拢的声音在安静屋子里格外明显,把箱子收到床底下。

要去北京报道,还差一张照片,他骑上二八自行车,脚下一下一下蹬着,去了镇上的红旗照相馆。

照相馆门口停着一辆军绿色吉普车,车身上有些尘灰,被冬日的光扫得发白。

他手在车把上顿了顿,“她今天不是说要在部队忙吗,车怎么停这。”

他侧头看向玻璃窗内,窗上有一层薄灰,隐约能看见里面的光影,只一眼就看清那抹熟悉的身影。

苏俊然侧着头,脸上挂着笑,和一个穿着军装的女人肩并肩坐着,摄影师让他们往里靠一点,他顺势晃了晃身子,两个人靠得更紧。

那身军装再熟悉不过,是江昔梦。

她冲着镜头,眼尾轻轻弯着,嘴角带着柔和弧度,比他记忆里任何一次都要温软。

“咔”的一声,快门响起,那个瞬间被定在相纸上。

顾明哲站在门外,嘴角轻微抽了一下,像是被冷风刮到,“这画面,怎么看都眼熟。”

上一世那张被他翻出的合影,于此刻一帧一帧对上,往事和现实重叠,他眼底一阵发酸。

“原来她也会这样笑,只要站在喜欢的人旁边,她整个人像从冰河里被拉出来。”他在心里喃喃,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太清。

他没推门进去,只侧身靠在窗框旁,让自己暂时成了一个在远处观看的路人。

“既然早决定要走,那就不必再把自己往火堆里凑。”他在心里提醒自己。

他目送两人拍完照走出照相馆,江昔梦亲手拉开副驾驶的门,俯身帮苏俊然把安全带扣好,动作自然又熟悉。

他胸口一紧,喉咙有点干,低声道,“站在她旁边说笑的人,看上去比我更像她的丈夫。”

脑海里晃过上一世的许多场景,他忽然忍不住叹息,“活了那么久,我竟然一次都没坐过她的车。”

那时她说,“车是公物,你坐上去不好说,让人看见会有闲话,等以后有了自己的车再说。”

于是赶集买米买面,他就推着自行车,扛着大包小包往家走,每一步都踏得很沉,却从不觉得苦,只是心里觉得这样做能分她一点担子。

如今看见那辆吉普车载着心上人扬长而去,他嘴角扯起一点苦笑,“不是不能坐,是这个位置早就有了主人,我这个名义上的丈夫连往那儿靠一下的资格都没。”

他稳了稳呼吸,推门走进照相馆,屋里灯光打得人有点晕,他坐在椅子上,背向窗户。

摄影师调好角度,让他抬头,他脑子里还晃着刚才的画面,还是忍不住问,“刚刚那两位拍了挺多张吧。”

摄影师把相机挂在胸前,笑着答,“是啊,看样子估计刚成家不久,还有点局促,不过挺登对。”

这句话像一根刺,悄悄扎进他心口,不过刺进去的地方立刻被他自己按住,他嘴角勉强扯开一点笑,“他们确实挺合适。”

他想起自己和江昔梦唯一那次对着镜头,她的脸线条冷硬,眉心紧锁,跟刚才那张柔软笑脸判若两人。

心里浮上一句,“比起来,我这个放在户口本上的丈夫,实在显得可笑。”

那张照片现在已被剪碎,散在垃圾堆里的什么角落,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剪掉那张照片,也算给自己一个交代。”

拍照结束,他取了相片骑车回家,路上经过护城河,河面在冬日光线下闪着冷亮的水纹,一座小桥横在两岸,上面锁满了铜锁,密密麻麻。

他把车支好,靠在栏杆上,眼睛落在那些生锈的锁上,“这地方,是我和她刚认识时站过的地方。”

四年前,有个小战士不小心落水,他跳下去托着人往岸边推,把人推上去后自己手脚发软,被水一卷险些沉下去。

那时是江昔梦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到岸上,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气,鼻腔里全是河水的味道。

后来两人的事迹被写进报纸,占了整版,那些字把他和她捧得很高,他只觉得不好意思,脸红了好几天。

自那以后,军区和村里的人你一句我一句,把他们往一块推,说两个人站在一起好看,时间久了就成了如今的关系。

等婚事定下来,她带他来这座桥前,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锁,锁面刻着两个人的名字,对他正色说,“顾明哲,虽然认识的日子不算长,但领导说日子是可以一点点过出感情的,结婚后我会尽力对你好。”

那时他听得脸有点热,心里狂跳不止,“那时候的我,真是好骗。”

他望着桥下一圈圈荡开的水纹,叹了一口气,“她用几句听起来漂亮的话,把我哄得心甘情愿追了她大半生。”

她心里藏着别人,却对他说感情能慢慢长出来,这样的人还要在大院里做模范夫妻,想想都觉得可笑。

他咬了咬嘴唇,低头在一堆铜锁里翻找,指尖蹭到的全是粗糙的锈迹和凉意,光线一点点暗下去。

直到天色近黄昏,他才从一堆锁里拔出一枚刻着“江昔梦 顾明哲”的锁。

锁身已经被锈吃得斑驳,指甲轻轻一扯,锁就松开了,像早就撑不住。

铜锈沾在指腹,带着一股怪味,他手心慢慢收紧,“我和她的关系也早就成了这副样子。”

他举起手,锁在空中划出一个弧线,落进水里,打出小小水花,很快被吞没不见,“坏掉的东西留着只添堵,锁如此,情也是一样。”

回到家,他忙着整理东西,把所有要带走的再过一遍,直到夜深才躺下闭眼。

“今天得睡踏实点,明天还要去夜校。”他在心里叮嘱自己。

第二天早晨,枕头另一侧还是凉的,摸上去没有一点余温,很容易就看出那一夜没人躺过。

他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人的心若不在家,就算人回来了,也像没回来。”

活了两回,他才慢慢懂得,有些离开比勉强留在一起更让人心安,一个人睡一张床,反而不会夜里突然惊醒。

他洗漱整齐,穿了一身干净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骑着车去了夜校。

一路上他的脑子已经飘向晚上,“班长说今天要聚一聚,算是帮我送行。”

他是夜校唯一一位考上大学的人,早在几天前同学们就开始张罗聚餐,说要好好庆祝一下。

食堂里飘着菜油味和蒸饭的热气,一桌菜摆在铁桌子上,人围得满满的。

吃到一半,班长黄桂芬举起茶杯,脸上全是兴奋,“十年没考的试,今年终于又开了头,顾明哲能被北京的学院录上,可真有本事。”

桌边的人跟着举杯,“咱们就拿茶当酒,敬他一杯,希望以后大家都能有好前程。”

他连忙站起来,一杯接一杯地碰,脸上带着笑,“谢谢大家。我先去那边打头阵,哪天你们也一个个往上走,我们在北京再见。”

这一桌人边吃边聊,气氛烫手,一时间竟让他忘了外头的寒冷。

有人突然想起什么,凑过来问,“你去了北京,那江团长呢,她是不是也能调去那边。”

他心里轻轻一跳,不过脸上还是带着笑,只摇头,“她有自己的岗位,想动可没那么容易。”

心里却清楚得很,上一回为了她,他敢背上所有东西跑来这个地方,而她对他的在乎远远比不上她对工作和心上人的那份执拗,她又怎么会为了他挪窝。

“这一次,我自己走自己的,从这座城到那座城,跟她无关。”他在心里给这段路画了个界线。

同学们不晓得这些,还是笑着拍拍他的肩,“你们各干各的,在不同地方做贡献,也挺让人羡慕。”

他没解释,只把杯里的茶仰头喝下去,让热水把心里那点酸意压下去。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院子里只剩几盏昏黄的灯。

黄桂芬坚持要送他,“你书包又重,路上滑,我送你回大院。”

他想了想,没推辞。

两个人推着车顺着路走,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落在地面上。

他走着走着,突然冒出一句,“我和江昔梦结婚那么多年,好像从来没这么肩并肩走过一段路。”

黄桂芬好奇地偏头,“那你们平时都怎么相处。”

他嘴角动了一下,吐出一声长气,“大多时候都是我在后头追,她走在前头,我一直追着那个背影跑,跑了一辈子。”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不打算再追了,我想让自己变成一个能发光的人,不靠谁也能活得明亮。”

路灯照到拐角处,他刚要继续说话,视线突然撞上一辆熟悉的军绿色吉普车。

苏俊然穿着蓝灰色布衣,从大院里走出来,旁边是穿军装的江昔梦,两人边说边笑。

这一幕让他下意识想把自己藏在路边阴影里,“怎么偏偏撞上。”

他明明是这家的男主人,现在站在路边却更像个不该出现的陌生人。

黄桂芬察觉他气息一乱,“怎么了。”

他正要敷衍过去,眼前画面一转,苏俊然脚下踩到一块小石头,人身子一歪。

江昔梦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他,两个人贴得有点近。

邻院的余婶正坐在门口嗑瓜子,这一幕被她看了个正着,声音一下拔高,“苏俊然,你走路小心点不就得了,跟人家女同志搂来搂去算怎么回事。”

旁边另一个婶子皱着鼻子,“是啊,人家家属的大门在那儿呢,这样拉拉扯扯让人看见,多难看。”

又有一个妇人插话,“别搞出是是非非,这种事传出去难听。”

苏俊然脸一下白了,赶紧站直,手往旁边一缩,嘴里急急忙忙解释,“我就是脚下一滑,她拉了我一下。”

江昔梦抬眼扫了那几个爱说闲话的妇人,脸线条绷得紧紧的,“几句话就够了,不要越说越过界。”

那几个妇人哼哼两声,收了瓜子,悄悄往屋里躲。

场面暂时安静下来,她松了一口气,一转头却看见院外的顾明哲,还有站在他旁边穿白裙子的黄桂芬,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站在月光底下。

几个人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空气一下子尴尬起来。

苏俊然先开了口,冲顾明哲走近两步,“你别误会,我和江团长就是普通的同志一块工作。”

顾明哲脸上挂着淡淡笑意,“我知道,大家都是为了工作,互相帮忙很正常。”

他扭头看黄桂芬,“辛苦你送我,有机会再一起吃饭。”

黄桂芬眼里闪过一点犹豫,像有话没说完,但最终还是只点点头,“那我先回去了。”

她骑上自行车,飞快消失在巷子口。

苏俊然后提着竹篮换了条路走,嘴里嘟囔,“说两句话就上纲上线,真烦。”

江昔梦看着他渐渐融进夜色,脚步不由自主挪了一下,像想追上去,却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又硬生生止住。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空气里带着从外头带进来的冷气。

还是她先开口,“他是来给妈送雪花丸子的,以后有人乱说,你记得帮着解释。”

顾明哲只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加一句话。

她看了他一眼,又问,“刚才那个女同志是你同事吗。”

他眉头皱了一下,“夜校的班长,今天大家凑在一块为我饯行。”

她眉心顿时压下去一点,“他们聚他们的,你都成家的人了,何必掺和。”

他怔了一下,眼里的光悄悄暗了下去,“她连学校里谁考上大学都没打听过。”

心里那一点难过转了几圈,最后只化成一句很淡的话,“以后不去了。”

她听见这句,点头,“这就对。”

夜里灯一灭,他躺在床边刚闭上眼,腰侧突然被手指碰了一下,那是她的手。

他条件反射般往里缩,她察觉得清楚,“你最近怎么总躲我,你对我是不是有意见。”

他背对着她,声音冷冷,“你想多了,我只是真的累。”

她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只觉得有种东西从手心滑走,抓又抓不住,她什么也没说,索性直接从身后抱住他的腰,“那我抱着你睡。”

他身体瞬间绷紧,心里一半烦乱一半疲惫,还是没把她甩开,“随你便。”

她这一晚睡得很踏实,他却睁着眼看着黑暗,一直到窗外隐约泛白。

临近过年,江昔梦好几天都是天没亮出门,夜里很晚才回来。

江母以为部队里安排多,唠叨几句就过去,可他清楚,很多时候她忙的是另一个人的年。

这种日子他在上一世早就习惯,把“不要多想”这四个字在心里磨得发亮,既不指望也就不容易失望。

他现在每天只守着两件事,一是照顾好江母,把最后一点女婿的责任做完,二是把这屋子里所有和他有关的痕迹一点点收拾干净,等科研学院的车来接人时,他能轻松关门离开。

除夕前最后一天,通讯室打电话把他叫过去。

“顾明哲,科研学院新生处。”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年一过,学校的大巴明早八点到南岭车站,你准备好了没。”

他握住话筒,指节发白,声音却稳,“请老师放心,我已经安排妥当,等车就行。”

对方笑声里带着满意,“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想清楚,要把小家的事放一放,国家更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

他一字一句回,“我会努力。”

电话那头又说,“北京见。”

他忍不住笑出声,“我很快就到。”

挂上电话,他站在那儿,觉得胸腔里那颗心敞开了一道口,久违的热意涌了上来,“能去做点真正喜欢的事,这么多年吃的苦总算有了个出口。”

他哼着曲儿往家走,脚步不自觉轻快起来。

刚推开门,人就愣在门口。

几天不见人影的江昔梦坐在屋里,桌上摆着几盒印着五角星的礼盒,红色包装显得屋里骤然热闹一些。

她看他一脸喜气,忍不住问,“这么高兴,说说咋回事。”

他心里一紧,自然地把嘴角压了压,“老家那边打来的电话,问些琐事。”

她没多问,指了指桌上的礼盒,“这是部队发的年礼,你收拾好。”

他目光扫过那些盒子,在心里冷冷一笑,“她要是多用点心,就知道我早没有所谓的‘老家’。”

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了回去,没挑开这个话头。

她环顾了一圈,发现屋里冷清得很,几乎看不出马上要过年的样子,眉头皱了皱,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票和钱,“走,陪你上街买些年货,晚上咱们一大家子吃顿像样的。”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跟着起身,“这是我在这里过的最后一个年,至少要把这一天收个尾。”

集市上红灯笼挂得低低的,摊位前人声吵成一片,空气里油炸的味道混着糖炒栗子的香。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一阵恍惚,“上一回过年,我年年自己来。”

那时他拎着一兜又一兜的肉菜,挤在人群里,看着年轻夫妻挽着手挑年货,嘴角挂着藏不住的羡慕。

他在心里给自己加油,“一个人也能把家收拾得热热闹闹,总有一天她回家,会看见这些变化。”

而如今,同样的街,同样的灯笼,他身边有人跟着,心底却像被雪盖住。

“今年想要什么。”旁边的江昔梦突然问。

他脚步一停,没有马上回答,“我曾经想要的东西,终于要到手了,可心里却安静得很。”

眼角突然被一抹亮眼的红抓住,是橱窗里挂着的一条围巾,颜色热烈,像一团火烧在冷风里。

“那条真好看。”他不由自主停下,声音里带着一点惊艳。

红线在灯下有细微的光,围巾挂在那里,像在提醒他,冬天之外还有别的颜色。

“喜欢我就给你买。”她的语气难得柔下去,眼神认真。

他微微愣神,“她从来没给我准备过新年礼物。”他脑子里闪过那件被扔掉的毛衣,心里一阵说不上来的感受。

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见身后一声急促的喊,“江团长。”

一个穿着军装的小战士跑过来,身上带着寒风味道,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文工团那边有人托我来找你。”

风一下灌进顾明哲耳朵,那几个字晃了一下就散了,只让他隐约听见一个名字。

小战士话没说完,她脸色就变了变,看向他的目光闪了闪,“部队临时有事,我得回去值班,你自己慢慢逛,看中什么就买,别省。”

她急匆匆把一卷钱塞到他手里,话还没说完就跟着小战士往回跑。

“江昔梦。”他下意识喊了她一声。

她停住脚,回头,“怎么。”

他看着她急得不行的样子,喉咙里卡着的话又被他压回去,换成一句平平的提醒,“路上留点神,别走回头路。”

她觉得这句话怪怪的,却没细想,只匆忙说了句,“等我回家。”转身上了吉普车,车屁股一晃,很快没影了。

他目送汽车消失,低声说,“我以后也不会再站在这儿等你。”

他把她塞来的钱和票摸出来,用手绢包好放进兜里,又掏出自己带的钱,走到摊前买下那条红围巾。

围巾在手里沉甸甸的,线很密,他把它搭在臂弯,“这条围巾算我送给自己的礼,跟她无关。”

这件鲜红的东西,像在提醒他,“新生活从今天开始。”

他提着菜回家,手没有停,进门就钻进厨房,案板上菜叶的青味蹿起来,他一边切菜一边在心里盘算年夜饭的菜式。

江母拄着拐杖慢慢挪到厨房门口,探头一看,“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昔梦人呢。”

他手下动作没停,“部队有安排,她先走了。”

江母用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嘴里念叨,“大年三十还能有什么事。”

他听见也只当没听见,刀切菜的声音越来越快。

八点一过,外头鞭炮声陆陆续续响起,火药味被冷风送进屋,狗叫声混在其中。

他把一盘盘热菜端上桌,又回去扶江母,“慢点,小心地滑。”

江母坐到桌边,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都这个点了,人怎么还没回来。”

他夹了一块猪蹄放进她碗里,“先吃点,不然菜凉掉就不好吃了。”

她嘴上碎碎念,筷子动作倒没慢,“这个做得还不错,要是她在家肯定也喜欢。”

他看着桌上流油的鸡鸭鱼肉,脑子里闪过上一辈子她的病历,想到她最后倒在病床上的样子,不自觉多说了几句,“以后吃东西清淡点,别只挑好的,菜叶子也多夹几筷。”

“天晴的时候多出门晒晒,别老闷屋里。”他把窗边的缝推大了一点,让空气流通。

江母皱眉,“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说得跟要走一样。”

他笑了笑,“我就是多唠叨两句,您身体过得去,我们心里才踏实。”

她哼了一声,“管我还不如管管你们小两口,都三年了,肚子一点动静没有。”

他手里筷子轻轻一抖,把这话咽下去,只埋头吃饭。

外头烟花一茬接一茬往天上窜,屋里的钟一点点走向深夜。

江母时不时抬头看门,眉心越皱越紧,“都快零点了,人还没回来,你去文工团问问。”

他放下筷子,“妈,她在文工团那边,说不定今晚要留在那边。”

文工团三个字让她瞬间沉默,大家都知道那边还有另一个人,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叹了口气,拄着拐杖慢慢回屋。

“这孩子。”她自言自语地念了一句。

顾明哲低头继续吃,把桌上每一道菜都尝了个遍。

鱼肉滑进嘴里,他轻轻说,“年年有鱼也罢,只希望往后日子别像去年那样苦。”

鸡腿入味,他在心里许了个简单愿望,“接下来的一年,愿一切顺顺当当。”

最后一只饺子入口时,他咬到硬硬的一块,吐出来一看,是一枚方孔铜钱,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这就算给新年添个彩,财和运气都装兜里。”

收拾完碗筷,他回房,把行李箱拽出来,又认真检查了一遍,“证件,衣服,洗漱的东西,都齐了。”

没有什么问题,明天一早提着箱子就能走。

他坐在床沿,长舒一口气。

突然,窗外闪过一瞬花火,烟花炮竹和着新年的钟声在整个家属大院的空中炸开。

“噼里啪啦——”

绚丽的烟火不断绽放,院外人们的欢呼声声传入耳。

顾明哲转过头,看到座钟的秒针刚好过了零点。“新年到了,真好啊。”

顾明哲弯了眉眼,扬唇一笑。

他拿起早就买好的彩珠筒,来到院子里,亲手点燃了这根礼花。

“嘭——嘭——”

烟火一个又一个升到天空,在空中盛开璀璨的花朵。

看着夜空中的一幕,顾明哲心底的那朵花也跟着绽放。

“新年快乐。”顾明哲对自己说道。

自己亲手点燃的新年烟花,也代表着他即将告别过去,独自迎接新生。

从此,哪怕风雨兼程,他都无惧独行。

倒计时6小时。

顾明哲回到房间,将没折完的纸条拿出来继续折许愿星。“还差最后几颗,就能把瓶子塞满了。”

将整个玻璃瓶的许愿星塞满,整整一千颗全都折完。

天边微亮,旭日东升。

顾明哲将玻璃瓶的瓶塞盖好,拿出一张白纸,一笔一划在纸上落字。

“江昔梦,我的新年愿望是离开你,再见!”

倒计时1小时。

顾明哲将字条压在玻璃瓶下,最后抬头打量了一眼这个住了两辈子的“家”。

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过身,系上红围巾,拿着他的录取通知书。

提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

太阳初升,天边绽放万道金光,照亮了他以身报国的前行之路!

另一边,苏俊然的高烧终于退了,人也清醒了。

江昔梦看他没有大碍了,把医嘱转达给他,准备告辞:“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苏俊然叫住她,声音还是很虚弱:“昔梦同志,这次给你添麻烦了。”

江昔梦摇头:“没事,我们三个本来就是从小玩到大的。她走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苏俊然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这次下乡演出的事,你就别参加了,我已经替你请假了。”

“耽误你回家团圆了,改日我上门道谢。”

江昔梦摆摆手:“不用了,你好好养病就行。”

她心里却有些不安,总觉得顾明哲可能并不想见到苏俊然。从昨晚起,她的右眼皮就一直在跳。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她心里念叨着,但又赶紧压下这个念头,“都是封建迷信,不可信。”

江昔梦加紧步子赶回家,路过音像店的时候,却被收录机里飘出的歌声吸引。

“美丽的村庄,美丽的风光,你常出现我的梦乡……”

江昔梦停下脚步,问老板:“这歌叫什么名字?”

“这是邓丽君唱的《小村之恋》,很受欢迎呢。”老板热情地介绍。

江昔梦想起这个歌手,是顾明哲提过的一个港台女星,也是他喜欢的歌手。

她从前对这种歌不屑一顾,觉得军歌才嘹亮好听。但这次她忽然发现,这些“靡靡之音”其实也蛮好听的。

“给我来一盒。”江昔梦买下了这盒磁带,准备带给顾明哲。

“没能如约回去陪他吃年夜饭,陪他守岁,确实是我不好。”她心里想着,“但文工团的同志过了年就要下乡演出,部队给她们安排了聚餐。苏俊然又重感冒没人照顾,我总不能不管他吧?”

她决定,这些没必要和顾明哲说。明年,她一定要回家好好陪陪他。

江昔梦一路想着,不知不觉到了家。她紧了紧军服,拿着新买的磁带,推开家门。

家里却安安静静的。

“奇怪,怎么这么安静?”江昔梦皱眉,觉得有些不对劲。

进了自己房间,发现更加空荡,就好像——

就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人突然拿走了一般。

她的视线落在了桌上那个装满许愿星的玻璃瓶上。

江昔梦的目光猛地收紧,她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纸条。

“江昔梦,我的新年愿望是离开你,再见!”

顾明哲走了,甚至连落款都没有写。

江昔梦的心狠狠一抽,将纸条紧紧握在手里。

她冲出房间,问母亲:“妈,顾明哲呢?”

江母正在客厅看电视,闻言转过头,一脸疑惑:“不在房间里吗?还是去街上买菜了?”

“房间里没人,厨房里都是菜,也不用上街买菜。”江昔梦急得直跺脚,“他就是不辞而别了。”

外面传来吹吹打打的唢呐声,铜锣声。

江昔梦走到门口,是新年来送恭喜的舞龙队。

一打照面,那人就口称祝贺:“江团长,你老公真了不起啊,考上了科研学院!”

“你们家可是出了村里唯一一个大学生啊!”

江昔梦傻眼了:“你说什么?”

“你老公,顾明哲考上了大学,唯一的?”

她傻愣愣的样子,把对方也看懵了:“江团长,你天天追着个鳏夫,丈夫考上北京大学走了都不知道?”

江昔梦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字条。

“江昔梦,我的新年愿望是离开你,再见!”

她心里一沉,这才明白,顾明哲不是简单负气出去躲几天。

“他……他真的走了?”江昔梦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是抛下我,还有这个家,去北京上大学了?”

她想起之前顾明哲的种种反常,心里满是懊悔,“我怎么就没早点察觉呢?”

……

而这个时候,顾明哲正坐在学校大巴车上,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

“终于要离开那个地方了。”他心里默默想着,眼神坚定。

大巴车转乘绿皮火车,颠簸了几十个小时,他终于到了北京。

出站的时候,他远远就看到了满头白发的张老师,带着几个学生举着他的名牌在人群里找他。

“张老师!”顾明哲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和他们汇合。

“明哲,路上辛苦了吧!”张老师关切地问。

顾明哲赶紧说:“不辛苦,倒是麻烦老师和同学们了。”

张老师摇摇头,笑容满面:“我和老柴也没孩子,一直当你们是自己的孩子。”

“开学前你就住我家,地方大得很。”张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

顾明哲没有推拒,心中很是感动:“谢谢张老师,我一定不给您添麻烦。”

张老师今年已经五十多了,丈夫去世后就一直没再找。她从前是科研学院的老师,后来经历了那个动荡的年代,被下放到南岭的山区伐木。

“那些年真是苦啊,不过现在回来了,感觉一切都好了起来。”张老师感慨道。

顾明哲放下行李,跟着张老师吃过饭,张老师叮嘱他:“你先好好休息,明天要是想在北京城逛逛,就找他们带你。”

张老师指的是那几个家在北京的年轻学生。据说,他们也是今年考入科研学院的,听说张老师被返聘了,主动过来帮忙。

“都是热心肠的好孩子,不过要我说,都没明哲贴心。”私下里,张老师开玩笑地说。

顾明哲没将这话放在心上,他知道张老师曾经有过一个早夭的儿子。

“张老师,您别这么说,我可不敢当。”顾明哲笑了笑。

“我是真的觉得你贴心,就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样。”张老师眼神里满是慈爱。

顾明哲没揭穿老师的心思,反而顺着张老师的话回:“那是当然,我可是您的皮夹克。”

而在顾明哲心里,他也暗暗下了决心,要将张老师当母亲一样孝顺。

“张老师,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顾明哲认真地说。

他从小就是孤儿,在孤儿院里长大。上辈子娶江昔梦,他以为能和她有一个完整的家。谁知道,都是谎言。

“这辈子,我一定要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顾明哲心里默默想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都是出站后见到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3月初,科研学院开学。顾明哲一大早就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北京,我来了。”他心里暗暗地说。

1978年的中国百废待兴,北京城也不例外。柴油发动机的轰鸣从这条街响到那条街,半漆成绛红色的车头拖着挂车驶向各个城区。

顾明哲站在公车上,时时望着窗外,不由一阵唏嘘:“变化真大啊,和我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

他想起上辈子那被困在灶台、餐桌上的几十年,和现在能独自来到首都北京,读书、生活的自由。

“一个在地,一个在天,这辈子我一定要好好珍惜。”他心里默默想着。

下了公车,顾明哲在早餐摊前要了一份据说是老北京人必点的早餐。

“不喝豆汁儿,算不上地道的北京人!”摊主热情地介绍。

“喝豆汁儿首先得烫,偶尔咕噜着几个泡的热度最好。”摊主又补充道。

“再者,必须配上切得极细的芥菜疙瘩丝儿、淋上辣油、同时还得搭上两个焦圈儿!”摊主说完,递给他一碗豆汁儿和一包配菜。

顾明哲久闻豆汁的大名,现在终于遇见了,不免想着试一试。

“唔……”他皱了皱眉,这味道还是过于浓郁了,他喝不惯。

但还是硬着头皮皱着眉喝完了,又大口咬了一截油条压下这口地道的“京味。”

“这豆汁儿,真有点难喝。”顾明哲小声嘟囔着。

他心想:“豆汁不合口味,下次还是去尝尝北京烤鸭吧。”

等到了学校,第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红底横幅上映着的“迎新站”三个宋体字。

顾明哲定了定,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迎新迎新,迎接新生。真好!”

他捋了捋身上的71式军服,迈着从容的步伐昂首挺胸走过去。

“同学,你好!”他在迎新站报了名,然后拖着行李往宿舍走去。

感到宿舍时已经是中午。宿舍里只有一个蓝衣服的男孩在铺床。

听到他推门进来,男孩笑着问他:“嘿,你是新来的吧?我叫李援朝,你呢?”

顾明哲也笑着回他:“我叫顾明哲,以后还请多关照。”

李援朝走过来和他握手,然后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你就是顾明哲?”

顾明哲有些莫名其妙。

“对啊,我是顾明哲。”他回答道。

“怎么了?”他疑惑地看着李援朝。

李援朝爬下梯子,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传达室里有十封你的挂号信诶,你快去看看吧!”

顾明哲谢过李援朝,往传达室走去,嘴里还嘟囔着:“十封信?谁这么有空。”

拿到信之后,他一看地址,果然是江昔梦所在的军区部队寄过来的。

“哦,原来是她。”顾明哲自言自语。

他猜想江昔梦打听不到他开学前住哪里,只能将信寄到学校男生宿舍传达室。

“真是麻烦了。”他皱了皱眉。

但是现在想拒收,也找不到邮递员了。

他只好带着一沓信笺回了宿舍。

“江昔梦是谁啊,看日期是连着给你写了十封信啊!”李援朝眼尖,看到了署名。

顾明哲随意将信放在桌上,冷淡地说:“没谁。无聊的人罢了。”

说完,他把信都扔进垃圾桶。

李援朝又把信都捡起来,摆出一副讨好的笑脸:“我明白了,我嘴很严不会乱说的!”

他指着信封上的邮票,眼睛一亮:“我喜欢集邮,信你不收可以扔了,能不能把邮票送我!”

顾明哲瞥了一眼信封上的邮票,心想这在几十年后都绝版了,不过他还是说:“我还是退回去给她吧。”

李援朝有些失望,但顾明哲接着说:“你喜欢邮票的话,我那有一些收藏,送给你。”

李援朝心花怒放,抱着顾明哲大呼知己:“你真是我的大好人!”

不过尽管顾明哲后来一直拒收江昔梦的信,江昔梦还是坚持一封又一封地寄过来。

但她的信实在太频繁了,后来连传达室的师傅都认识这个名字了。

一看是江昔梦寄来的,就和邮递员说拒收。

同学们都说,顾明哲有一个疯狂的暗恋者,追得紧。

“三天一封信,寄了一个学期,明哲同志愣是一封都没打开过!”有人调侃道。

对此,顾明哲也没有解释。

他其实在想,他拒绝得已经很明显了,怎么江昔梦就是不死心呢?

“真是个倔脾气。”他心里无奈地想。

现在的生活,顾明哲很满意。

教学楼、图书馆、食堂、宿舍,偶尔和李援朝还有宿舍的几个男同学去操场打打球,或者去参加社团活动。

“这日子过得挺充实的。”他自言自语。

上辈子顾明哲的学业止步在高一,现在有了重新学习的机会,他想多学一点,没准将来还能读个博士后。

这天周五,上完最后一节课,顾明哲挎着小包骑着单车从校门口出来。

他一般都是在这个时候回张老师家看望一下,小住两天再回学校。

“明哲——”

刚出校门,背后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顾明哲回头一看,江昔梦一身常服,出现在校门口。

看样子,等了挺久了。

顾明哲停下车,语气淡淡的:“你怎么来了?”

江昔梦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都退回来了。”

她顿了顿,接着说:“我想,我还是当面来找你解释吧。”

校门口人来人往,江昔梦一米七几的个头,就算没穿军装也遮掩不住她那身气派。

顾明哲不想在学校闹出什么“新闻”,于是将她领到了一条胡同的面馆。

两人各点了一碗炸酱面,坐下来边吃边谈。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顾明哲大部分时间在沉默。

而惜字如金的江昔梦话密了不少。

“那天没回来陪你吃年夜饭,是我不对,我道歉。”江昔梦先开口。

顾明哲眼皮都没抬一下,自顾自吃着面:“嗯,知道了。”

江昔梦又换了一个话题:“可是确实是事出有因。文工团的人都在演出晚会,苏俊然病倒了没人照顾。”

她解释道:“第二天他烧一退我就回来了。”

顾明哲还是没抬头,只是淡淡地说:“这些我都清楚。”

江昔梦有些着急:“但我想你对我有意见,应该不是因为这件事。”

她看着顾明哲的眼睛:“在这之前,你就有些不对劲了。”

她顿了顿,接着说:“顾明哲同志,如果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提出来了,我都可以改。”

顾明哲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却坚定:“不用了,江昔梦同志。”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们分手了。”

顾明哲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江昔梦听得皱紧了眉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什么分手?我们都已经结婚了……”

顾明哲打断她,盯着她的眼睛说:“我们没有领证。”

他的语气坚定而冷淡:“我现在是通知你,不是和你商量。”

“我们分手了,江昔梦同志。”他继续说道。

“请你以后不要随便来打扰我的生活。”顾明哲说完这些话,站起身结了账,然后出门。

江昔梦的脑子都几乎有些反应不过来,顾明哲的话像是在她脑海里突然炸了几个炮仗,噼里啪啦的把她炸蒙了。

她追出去,拦住顾明哲的单车,有些急切地说:“我只有三天假,你不要这样闹脾气。”

“你想读书也可以留下来读书,但不要再说这种气话。”江昔梦试图说服他。

顾明哲拂开她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别再拦我,也别跟着我。”

然后他踩起踏板,扬长而去。和离开的那天一样,他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江昔梦愣愣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第一次深刻地认识到——顾明哲说再见,是真的在说再见。

这次会面后,江昔梦再没有寄信过来。顾明哲心想,她终于死心了。这下,他能安安心心读书了。

“明明就有心上人,何必缠着我不放呢?”他心里暗暗想着。

“和苏俊然在部队里开开心心过下去,不是很好吗?”

顺心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一学期就结束了。第二学期开学不久,又迎来了新一轮的高考。

顾明哲没有惊讶,这都是上辈子发生的大事件。但让他惊讶的是,时隔半年,黄桂芬还真就考上了科研学院,成了夜校的第一位女大学生。

看着她朝气蓬勃地出现在自己眼前,顾明哲觉得这个人确实很聪明,也肯吃苦。

“去年你就只差一分,今年总算如愿以偿了。”顾明哲带着她在学校里转悠,又请她在食堂吃了第一顿饭。

黄桂芬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还得多谢你的复习资料!”

顾明哲笑了笑:“不用客气,学习的事最终还是靠自己。竞争那么激烈,能够考上是你的本事。”

黄桂芬选的是物理系。顾明哲说:“倒是和我的舍友李援朝同系。”

“回头我介绍你们认识,他是个很热心的同志。你们保管聊得来。”

黄桂芬张了张嘴,没有接话。顾明哲看她的样子欲言又止,不由追问:“黄桂芬同志,这有什么问题吗?”

黄桂芬愣住,半晌还是问出了她心里的疑问:“你来北京上大学,江团长怎么没跟来?”

“周团长的媳妇今年考上了大学,周团长就申请调过来了。”顾明哲摇摇头,平静地解释,“北京不是说调就能调的。”

“再说,我和她本来就没有扯证。现在我已经和她分手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决绝,“今后她是她,我是我。别再提她了。”

黄桂芬被这个消息惊住了,张着嘴,眼里的光芒闪烁。顾明哲也不是看不出她的心意,但他现在真的没有这个心思。

“上辈子我按部就班地相亲、结婚。虽然和江昔梦没生孩子,但后来还是领养了一个。”他心里暗暗想着。

“我的生活都是围着岳母、妻子、孩子、孙子……重活一世,我想换一种活法。谈恋爱这样的事,不在我的计划内。”

“黄桂芬同学,我提醒你。虽然我现在是单身,但是我只想好好读书。”他认真地说,“别的事,我一概没有兴趣。你明白吗?”

黄桂芬眼里的光明显黯淡了许多,她小声地说:“我……我一定会好好学习,也不会影响你学习!”

顾明哲叹了口气,说:“请你放心。”

黄桂芬用力点头,认真地说:“我保证!”

顾明哲看着她,心里清楚,黄桂芬不是两世为人,他不能左右她的思想,也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她。他只能保持自己的初心,时间久了,黄桂芬自然会知难而退。

他轻声说:“好好学习,毕业后为国家做贡献,才算不负韶华,不负青春!”

黄桂芬用力点头,眼睛亮了起来:“顾明哲同志说得对,我一定努力!”

顾明哲没再多说,只是微微一笑。

日子过得飞快,黄桂芬考入科研学院后,顾明哲的学习搭子、饭搭子又多了一个。学校的图书馆里、自习室里、操场上、食堂里,经常可以看到他们三个的身影。

有八卦的同学传开了,到底黄桂芬是喜欢谁?

李援朝绘声绘色地在宿舍里描述着这些八卦,然后问顾明哲:“你怎么看?”

顾明哲淡淡地说:“俗话说,三人行,必有我师。”

李援朝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转,问:“你对那丫头真没兴趣?”

顾明哲摇头:“她比不过军区部队的身昔梦?”

李援朝捧着顾明哲的脸,一脸遗憾地说:“卿本佳人,奈何无情。可怜那些少年慕艾的小姑娘呀,一个个望眼欲穿……”

顾明哲笑着打掉他的手,用力捏了捏他的脸:“停,这些酸臭的句子念给爱读诗歌散文的同学听吧!我这个只爱看学术论文的听不懂!”

李援朝哈哈大笑:“行行行,你这学术男,真是不懂风花雪月。”

日子就在这样的打打闹闹、嬉笑怒骂中平淡地过去。如果不是张老师的一通电话,顾明哲都要忘了江昔梦这个人。

年底的时候,快放寒假了。原本顾明哲是要留在北京陪张老师过年的,可这天下了课,张老师突然打电话过来。

“明哲呀,军区那边说江昔梦的母亲突然病重,想见你最后一面。”

顾明哲很意外,握着电话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他问:“江母怎么会突然病重?年初她身体还好好的呀。”

张老师说:“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军区那边很着急,让你尽快回去看看。”

顾明哲心里一沉,上辈子,江母去世的时间是二十年后。

他记得那是一个很寻常的午后,他照例买菜回家做饭,进门就看见江母躺在摇椅上,闭着眼,手耷拉下来,蒲扇掉在地上。

他上前查看,发现人已经没了鼻息。120的人过来以后,判定老太太是突发脑梗,脑淤血去世的。这也正常,江母上了年纪后血压和血糖都不好,连带着心脑血管也不好。但老太太活到了八十岁,也算是高寿了。

丧事办得很盛大,毕竟那会江昔梦也升到了旅长,是军衔两杠三星的上校。

顾明哲皱着眉说:“年初她身体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重了?我觉得事情很蹊跷。”

张老师说:“军区那边很着急,你还是回去看看吧。毕竟你也和江母生活了那么多年,于情于理,你都应该回去。”

顾明哲沉默了一会儿,说:“张老师,那我回江家看看。如果没事,我元宵节前赶回来陪您过节。”

张老师说:“好,你路上小心。”

寒假,离开江家快一年的顾明哲踏上了回程的绿皮火车。

离开的时候他的心情激动,兴奋得几乎没有合眼。

回来的时候他的心却平静了很多。

“永远跟党走!”

“大公无私,勤俭节约。”

“团结就是力量!”

回到熟悉的南岭县城,见到墙上那一条条熟悉的,鲜红的标语,顾明哲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改革的春风已经吹遍祖国大地,这里的变化却不是很大。

直到他看到军区大院最新的一条标语:“向科学技术进军!”

顾明哲心想,思潮已经解放,这里迟早也会变得跟北京一样,充满了新思想、新气象。

站在江家的门牌前,顾明哲驻足了一会。

然后才推门进去。

“明哲,你回来了。”

江母坐着摇椅,在院中晒太阳。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比往常温和了许多。

但顾明哲却觉得此刻江母的笑令他有些发寒。

他根本没有病,只是骗他回来。

江母也意识到,顾明哲生气了。赶紧从椅子上起来,冲他招手。

“赶了一天路累了吧,快进屋歇着吧。”

“虽说是用生病的缘由框你回来,但你年初一声不响的走了,一整年也没个音讯。”

“我挺想你的。你和昔梦闹变扭,总不至于和我也断了关系吧?”

顾明哲抿了抿嘴,想起和江母相处的那些年的点点滴滴,到底没忍心转身离去。

等时间到下午五点半,江昔梦才拿着盒饭匆匆回来。

“明哲!”

江昔梦的语气里有些许激动,顾明哲一打眼就看出了。

江母装病喊他回来的事,江昔梦不知情。

大概是母女两人自他走后,就吃得很简单。

也不单独开火了,江昔梦要么派部下给江母从公社打饭过来。

要么自己从公社带回来。江母腿脚不便利,不大爱出门。

顾明哲见她回来了,天色也不早了,就起身告辞。

“你去哪?”

江昔梦见他又要走,不由追问。

顾明哲想的是,乘着这会太天没黑,他去村里哪个老乡家里借宿一晚。

又或者去镇上招待所住一晚也行。

“我有地方去,不劳你费心。伯母,我下次再来看你。”

江昔梦听他这样说,有些急了。挡在他身前,堵在门口,一动不动。

顾明哲拿眼睛虎着她,江昔梦不为所动。

江母这时却开口给两人解围。

“隔壁的周团长一家年前都搬到北京去了,但有些东西还需要清理,他们拜托给我了。”

“你就先住那里,别去外面折腾了。大过年的,不方便。”

江昔梦想起,黄桂芬当时提过这件事,但是他没太在意。

不过顾明哲还是有些犹豫,军区大院的房子,就算空置着,他的身份也不能随便住。

江昔梦却反应过来,顺着江母的话说。

“我先带你过去,然后就去打报告,一定按程序处理好。”

见顾明哲还在犹豫,江昔梦又接着劝。

“首长也说我和你好好谈谈,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

话说到这个份上,顾明哲也不再推却了。

江昔梦说的首长,是已经退休的岭南军区政委。是他和江昔梦的媒人,也是他的恩人。

当年在孤儿院,本来他是没机会读高中的。

是首长说,这么好的苗子不往上读可惜了。

于是将指标匀给了他一个,让他有机会接受高中教育。

若非如此,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绝对拿不到推荐信去读高中。

“好吧。”

顾明哲答应下来。

江昔梦又殷勤的接过顾明哲手里的行李箱,然后替他拉开门。

两人一前一后跨出去。忽听得江母在背后嘱咐了一句。

“明哲,明天过小年,过来家里吃饺子。”

顾明哲回头,江母浑浊的眼里脸上满是期盼。

他仿佛看见另一个自己,心里的柔软又被温柔的轻轻撞击了一下。

往事一幕幕,又浮现在了眼前。

江昔梦的忙,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

那些枯燥无味的等待的日子里,和他一同殷切期盼的也有江母。

江父走得早,岳母好不容易熬到了女儿结了婚有了家,家里条件也越来越好。

但恐怕在她心里,最期盼的也是一家人团团圆圆,过个热闹年。

“好。”

推己及人,顾明哲再次心软应下了。

踏着夕阳的余晖出门,脚步一转就到了隔壁的院子。

顾明哲没说话,江昔梦一边低头开锁,一边同他商量。

“今年还没有和你一起去首长家、还有孤儿院吴院长家里拜访。”

“你看我们是年前去,还是年后去?”

顾明哲听后摇头说。

“不用了,我们各论各的就好。”

“我回来只是看看伯母,你不要误会。”

江昔梦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门开了,她还想跟着进来。

顾明哲伸手拦在门口。

“江昔梦同志,请回吧。”

“我们现在的关系,还是保持些距离比较好。”

江昔梦的热情被顾明哲这句冷淡的话冲散,硬生生的收回了跨入院门的一只腿。

犹如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身冷水,连身上也冒着丝丝寒气。

半晌,江昔梦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明天,我再找你。”

顾明哲看着她故作冷静的说完,然后转身大步往回走。

只不过她没有发现,转的方向反了。

顾明哲只挣扎了一瞬,就决定不必出言提醒她:

反正多走几步路又不少块肉。

“砰——”

没有再作任何犹豫,顾明哲关上了小院的大门,并插上门插。

倒不是怕谁闯进来,就只是顺手罢了。

放下行李,他便熟门熟路的烧水,准备擦擦灰然后铺床叠被。

至于晚饭,他还带了一些干粮,等下水开了就泡着吃。

谁知道,才点燃柴火,门被敲响了。

“谁呀?”顾明哲走到门口问。

“是我,你开下门。”门外传来江昔梦的声音。

顾明哲心中纳闷,不是刚走怎么又来了?

开门一看,江昔梦一手拿着铝饭盒,一手提着被打包得四四方方的床单被褥。

“给你送点东西,天冷别冻感冒了。”

顾明哲想起箱子里确实没有厚的被子,倒是没有再拒绝。

这个时候逞强,是和自己过不去。没那个必要。

“谢谢了。”

“我走的时候整理好再还给你。”

江昔梦仿佛是找到了突破口,在顾明哲烧水的间隙,又陆陆续续送来好多东西。

红双喜脸盆,彩瓷开水瓶、搪瓷茶杯……

最后甚至将家里的收录机搬过来,连同几盒邓丽君的磁带。

“去年过年的时候给你买的,你突然走了没机会送你。”

“你无聊的话,就听听歌吧。”

顾明哲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一阵嘀咕。

原来她不是不会照顾人,只是从前没对他上过心。

“江昔梦同志,不用如此麻烦。”

江昔梦最后放下一串腊肉,和一筐鸡蛋。

“那你休息吧,我先走了。有事再叫我。”

顾明哲无语。

本来空荡荡的屋子,被她这样一搬运,倒像是重新安了一个家。

算了,债多不愁。

大不了他走前再留一点钱给江母。这些东西就当是租用的吧。

上辈子结婚后,顾明哲手里的钱大都是江昔梦给的。

重生回来后,他先是用自己原先攒下的工资购置了一些必需品。

考上大学去北京后,又领了一份国家给的津贴。

但这还不够他独立自主生活,所以有空余时间,他开始给报社投稿。

一年下来,稿费也攒了快两百块。

和那些大作家大文豪的稿费肯定不能比,但这个时候一个普通人的工资也只有几十元。

这份额外的收入,加上大学生津贴一起,顾明哲的生活也绝不拮据。

他知道很多历史发展轨迹,利用一下乘着改革的春风,当个富翁完全没问题。

不过他志不在此。

就算是投稿,也是拿从前自己的没有发表的旧稿,而不是抄袭别人。

李援朝看见他每个月领那么多稿费十分羡慕,又有些不解。

“你就算不读科研学院,去当个作家也一定大有作为!”

“干嘛这么辛苦搞科研?”

顾明哲摇头。

“比起赚钱,我更想投身科研事业,为祖国为社会做更多贡献。”

“钱嘛,够用就可以了。”

李援朝夸他思想觉悟高,不愧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好同志。

“不像有些人,嘴上一套,背地里一套。”

顾明哲在心里感慨,这个时候绝大部分人还是非常质朴的。

人民有信仰,大家目之所至皆为华夏。

是真正的:“一颗红心头上戴,革命红旗两边挂。”

而往后的几十年,伴随改革开放的深入,人们生活翻天覆地变化。

人心和风气也渐渐变了。金钱至上,物欲横流。

但也许这就是历史车轮碾压下的必经之路。

这世间唯有人心和太阳,不可直视。

聪明是天赋,而善良才是选择。

他也不是真的如何伟大,如何无私。

他只是经历了上辈子蹉跎的一生,深刻反省了人活着的意义。

或者说,一个人活着的意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

顾明哲最后这样回答张桂芬。

张桂芬觉得他的话很有深度,拿出笔记本将这句话抄写下来。

和他抄录的《致橡树》放到了一起。

“嘟嘟嘟——”

水开的声音打断了顾明哲的思绪,他起身去灌水。

忙忙碌碌两小时,终于在屋里歇下。

第二天,顾明哲起来,准备帮忙一起包饺子。

虽说他应了是来陪着过小年,但还真没打算只一个人过来张嘴等吃。

江母年纪也大了,往年都是他张罗着过年的事。

只不过他一出门,就撞见了扫雪的江昔梦。

“昨天下了雪,我怕你滑到,所以扫一扫。”

女人虽然穿着厚实的军大衣,手上也戴着羊绒手套。

但鼻尖、脸颊冻得红红的。

顺着她扫过的路线看,其实她是将整条路门前的积雪都扫了。

也不知道多早起来的……

“吃早餐了吗?我妈准备下面,要不一起吃点?”

顾明哲没吃,但也没打算让江母动手做早餐。

他没回答江昔梦,自顾自的走到进了江家小院。

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纱。

这样的江昔梦,如果是上辈子的顾明哲,肯定招架不住。

都不用她做这么多,也许在她之前去北京找他的时候就沦陷了。

但如今的顾明哲却不吃江昔梦这一套了。

上辈子在她这里讨了一世的“嫌”,无论如何,这辈子不想再和她有牵扯了。

不管她是爱白月光还是黑月光,爱爱谁,都与他无关。

他有自己的事要做。

“明哲来了?”

江母听到声音,走出厨房来看。

顾明哲挽起袖子说来帮忙,江母拒绝。

“面马上就好了,你和昔梦坐着等吃就行了。”

顾明哲有一种荒谬的感觉。

这么多年了,他好像第一次被江家当做客人对待。

上辈子的江母虽然与他相伴相依多年,却一直是多多少少对他有怨言的。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没让江昔梦怀孕有个孩子。

江母致死都觉得,是他不是个‘男人’,耽误了江家的香火延续。

现在的这种待遇,顾明哲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不过既然江母坚持,顾明哲也没强行下厨。

面端上来侯,江昔梦还体贴的给他加了一个荷包蛋。

“谢谢。”

顾明哲的道谢客气又疏离。

江昔梦不会听不出来,但是还是压下了脾气,回了一句。

“不用。”

时间就在这么不是很和谐的交谈里过去。

吃完面,顾明哲和江家人一起包饺子。

跟除夕夜的饺子一样,他们还是包了一些吉利的铜钱进去。

江母还特意挑了三种不同的馅料。

“猪肉白菜馅的,寓意百财纳福。”

“牛肉芹菜馅的,寓意勤能财。”

“猪肉莲藕馅,寓意多子多福。”

这一回,江昔梦没有在旁边说什么“封建迷信”的扫兴话了。

反而帮着包了几个不太好看的“多子多福”饺。

顾明哲没有把这件事当一回事,但也没出声说什么。

过年嘛,大家都讨吉利。

他想着吃完这顿小年中饭,就可以收拾下,去到临县吴院长家里探望一下。

顺便也去孤儿院看看那些小朋友。

毛主席说过:“吃水不忘挖井人。”

虽然在学校他有寄信和钱过去,但既然回来了,人也要亲自到的。

这样想着想着,碗里的饺子也快扒拉了个光。

江昔梦的勺子往大碗里一舀,又给他添了几个。

他看着碗里五个白白胖胖的饺子,觉得有点撑,眼神瞟向江昔梦。

“你要是吃不完,给我吃。”

顾明哲无比确信,他要是现在点头,江昔梦一定会将他的碗拿过去吃掉。

他不想这样。

于是硬着头皮说“不用。”

然后吭哧吭哧吃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伯母、江团长,小年快乐,万事顺遂!”

顾明哲转头,看见一个利落短发的年轻男人,穿着绿色的军装,提着礼盒走进来。

定睛一看,来人正是苏俊然。

“姐夫也在呢!姐夫好!”

苏俊然像是才发现顾明哲一样,和他笑着打招呼。

顾明哲心想,上辈子的这个小年,苏俊然是没有来的。

当然,江昔梦也没在家过小年。一直忙到直到除夕才回家。

而现在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做了和上辈子不同的选择,有些东西也变了。

尽管这就是曾经的“情敌”,但顾明哲却没摆脸色。

他朝苏俊然点了点头。

“叫我名字就好,我不是江昔梦同志已经分开了。”

这话虽然含糊不清了点,但是这样说也没错。

不过苏俊然有一瞬错愣,求助似的看了一眼江昔梦。

江昔梦脸色微变,没有接这个话茬。

“你怎么来了?身体好些了么?”

苏俊然管理好了表情,脸上再度挂起温柔的笑脸。

“谢谢你的关心和照料,我已经好多了。”

“本来应该大年初一再来拜年送恭喜,不过今年我想回樊城给淑英扫墓。”

“明天就走,回来怕是都年初三了,到时候也不知你还在不在家。”

顾明哲看着眼前的两人一来一回,倒是没有生气,也不觉难受。

倒是江母先开口了。

“你是专门来看昔梦的?”

苏俊然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又赶紧找补。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我听说明哲同志在北京念书。”

“我怕过完年江家也和周团长家一样搬到北京了,那我们就难再见了。”

当苏俊然提起已故的妻子柳淑英时,江昔梦的眼神就柔和了下来。

苏俊然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顾明哲和江母,说了几句吉利话就准备告辞。

江昔梦放下筷子,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

“妈,明哲,我去送送他。”

顾明哲心里嗤笑。

献了那么多殷勤,白月光一来还不是坐不住了。

幸好他意志坚定,没被她三言两语哄得找不找北。

碗里最后还剩下一个饺子,顾明哲突然完全没有了胃口。

硬塞不进去,顾明哲干脆都倒进了垃圾桶。

这个举动让江母顿了顿,不过他最终还是没开口说他浪费。

反而和颜悦色的对顾明哲说。

“昔梦就是面冷心热,责任心太重。”

“苏俊然的妻子柳淑英是替她挡子弹去的,且他们三个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昔梦这才对苏俊然多有照顾,你别往心里去。”

顾明哲当然不会往心里去。

“不会的,我理解。”

他笑了笑,毫不在意的说。

这时候两人忽然听得屋外有汽车发动的声音。

江母皱了眉头。

“你去看看怎么回事,她这个时候开车去哪?”

顾明哲嘴上应着好。

心里想的却是:还能为了什么事,肯定是要送苏俊然一程。

果不其然,出门就看见江昔梦替顾明哲拉副驾的车门。

顾明哲见了,准备点头就走。

他下午也有自己的事忙,才没空理会她们两。

但苏俊然却没打算这样轻巧的放过顾明哲。

“明哲同志,要是不忙的话,一起去县里一趟吧。”

“过年了,逛逛集市热闹热闹。”

顾明哲的脾气上来了。

他是直到上辈子过完了,才恍然大悟江昔梦心里藏着这样一个白月光。

他也知道最后这位男同志算是福薄命短,年纪轻轻就死于胃癌。

这个癌症放到几十年后,发展成晚期存活率也很低。

但如果早期就发现干预,其实是有大概率可以治愈的。

顾明哲有限的几次与苏俊然的交汇,只道这是一个脾气很软和的南方男人。

不仅待人温和,语调也柔软。

大概很能激起江昔梦的保护欲吧。

但他没想到这次相遇,苏俊然表现出的敌意如此直接。

或许,是上辈子他一直像一个背景板一样,安静的在江昔梦的身后。

一个一无是处的家庭煮夫,能和文工团的干部相比么?

而现在,或许是苏俊然感到了威胁?

“苏俊然同志,我没空和你们去逛街,你们自己去吧。”

“还有,你要是有时间也多关心关心自己的身体,每年别忘了去体检。”

留下这两句话,顾明哲就转身走了。

背后他听见苏俊然语气略带委屈。

“姐夫是不是误会什么了,生我的气了?”

“要不你还是不要送我了,你先去安慰下他吧。”

顾明哲知道几十年后有个词叫:“绿茶”。

原以为江昔梦心中的白月光,该是怎样光风霁月的人物。

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可叹自己上辈子竟然是输给了这样一个男人。

真是……

真是什么,顾明哲一时没想到合适的词语形容。

不过也不重要了,这辈子江昔梦和苏俊然什么样,都与他无瓜。

但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二十分钟不到。

江昔梦又敲开了他的门。

“你不是送苏俊然去县城了么,怎么……”

“没有。我把车开到大门口,然后让司机送他去了。”

顾明哲一时无言,最后回了一句:“哦”,就准备关门。

谁知江昔梦又撑住了大门。

“过节的年礼你买了没,没买的话我陪你去吧。”

“我骑自行车载你!”

顾明哲拒绝了她载他的提议,不过还是从江家借了一辆自行车上路。

他本就是要去县城一趟的,但没想和江昔梦同去。

只是,看着和他并排骑行的女人。

顾明哲心想,大概过年的这几天都拜托不了这个牛皮糖了。

真烦,她什么时候能学着黄桂芬一样,觉悟高一点呢?

县城自然是没有北京繁华的,不过也算是十里八乡最富裕的地方。

顾明哲灵巧的穿梭在长街各个摊位前,挑选着自己需要的。

看中了,谈拢价格,付钱购买。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过于自然,给江昔梦看得愣是没有插上半句话。

更别提替他付钱了。

每次她捏着票子的手刚递过去,顾明哲和摊主已经顺利完成交易互道感谢。

有些八卦的摊主还会笑着打趣江昔梦:

“这位女同志不如男同志速度快呀!”

不过不知不觉顾明哲买的东西越来越多,一个篮筐已经装不下了。

江昔梦终于找到了表现的机会。

“我来提吧,你提着东西不好逛。”

顾明哲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淡定的吐出两个字。

“不用。”

他随即转身找上一个牵着驴车卖萝卜的年轻人。

“同志,你这驴车能送货吗?”

“当然可以!”

顾明哲爽快的付了钱,让人把东西送到邻县的孤儿院。

那人本是来卖萝卜的,还有一些萝卜没卖完。

顾明哲给她一并包圆了,喜得车主冲他敬了个礼。

“保证完成任务!”

顾明哲笑了笑说。

“不急,我还要逛一会。”

“你就在这里等着,我让摊主把东西都送到你这。”

江昔梦在旁边听着,有些懊悔的开口。

“早知道就开车来装了,不知道你要买这么多。”

“你不知道的多了去。”

江昔梦沉默了一瞬,眼见他越买越多。

不由出言提醒。

“孤儿院的孩子们也吃不了用不了这么多。”

前面那两筐吃的用的,做为新年年礼已经足够。

但这后面堆了满车的东西,感觉是灾年在囤货。

勤俭节约是这个年代提倡的美德,顾明哲知道江昔梦是怕买多了浪费。

“没关系,吃不了的让他们送人。”

“用不完的明年再接着用。”

顾明哲轻飘飘的说出这两句话,江昔梦又被堵得哑口无言。

想批评教育吧,又开不了这个口。

不说些什么吧,她又觉得顾明哲现在的行动做派越来越激进了。

而且,这些钱他从哪里来的?

顾明哲没管江昔梦的想法,他现在买买买,买上了瘾。

其实最开始他也只是想买点节礼,不过雇完驴车后便改了主意。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来都来了。

以前他想多买点东西给孤儿院的孩子们和吴院长,却畏手畏脚的。

巴掌大的地方,谁家孩子多吃了一根冰棍都能传得整个村子都知道。

更何况是拿着江昔梦的钱买年礼送人。

虽说他送的等同于自己的家人,但外人一看革命家庭大肆挥霍。

对江家和江昔梦的名声不好,院长也不会收。

上辈子,江昔梦从未在物质上苛待过他,可顾明哲花她的钱也从未真正随心意过。

今天赶集,他体会到一种自由支配金钱的快乐。

这种快乐让他回想起第一次参加工作,第一次拿到工资时的欢喜。

这欢喜不取决于金钱本身或多或少,而只在于它是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

花掉手里最后一张票子,顾明哲对驴车师傅说可以上路了。

“驾——”

赶车的年轻人喜气洋洋的调转车头,往邻县驶去。

现在这个年头人们多数很朴实,再加上江昔梦一身军装,肩上的星星杠杠那么明显。

一看就不是普通群众,而是正儿八经的“长官”。

顾明哲确信,那人不敢偷奸耍滑,所以才爽快付钱让他送货。

江昔梦跟在顾明哲身边做了一下午的透明人,也没有放弃跟着他。

顾明哲第一次知道,原来江昔梦也有这样“难缠”的一面。

走到集市尽头的时候,江昔梦突然停下了脚步,然后让顾明哲等她一等。

两人一道过来的,江昔梦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又特别恳切。

顾明哲就站住了脚,他也想看看江昔梦还能有什么招。

他坐到了一个茶摊上要了一杯茶歇脚。

没一会儿,江昔梦挤挤挨挨的过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子。

“给你的,看看喜欢不?”

顾明哲打开纸袋子,是一条火红火红的围巾。

“去年除夕你看中了这一款……”

江昔梦似乎笃定,他会喜欢这个礼物。

顾明哲拿着这条围巾轻笑了一下,却不是因为高兴。

“红围巾我去年就自己买下了,这一条你还是留着送给别人吧。”

“江昔梦同志,别在我身上费心思了,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顾明哲将围巾还给了江昔梦。

江昔梦很是不解,拉住顾明哲的手不让他走。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一切都太突然了。”

顾明哲挣脱了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的回答。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你与我只是一对表面和睦的夫妻。”

“而你心中真正爱的是苏俊然,爱了足足五十余年,至死不渝。”

江昔梦听了顾明哲的话,心中大惊。

这怎么可能?这也太荒谬了!

“可那只是梦,你怎么能因为一个梦就要和我分开呢?”

顾明哲看着江昔梦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心中感慨。

她可真的深藏不露。

如果不是亲眼看过那张被她珍藏了近半个世纪的照片,面对这样的江昔梦,他也不会信。

但这一切都不是梦,是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以前是他沉浸在她编织的谎言里,所以很多细节没有在意。

但现在他跳出感情的束缚,重新审视这段婚姻,重新审视这个女人。

他只觉江昔梦,不过是一个既要又要还要的,拎不清的女人。

想到这里,顾明哲忽然失去了跟江昔梦交流的欲望。

“我还有很多事要忙,没时间和你在这闲聊。”

“你如果真的介意,我可以和苏俊然同志保持距离。”

江昔梦目光灼灼,郑重承诺。

尽管顾明哲已经对她断情绝爱,但也不得不承认,她说这话时神情过于诚恳。

诚恳到让顾明哲的心跳没由来的漏了半拍。

但他很快又清醒过来。

女人,为达目的什么情话说不出来?

“如果你的心中有一个深爱的人,你的理智可能会告诉你,他不是一个合格的恋爱对象。”

“甚至你可以选择不与他在一起,不与他接触。”

“但你的自由意志杀不死你对他爱的感觉。”

顾明哲说完这段话,江昔梦的目光倏忽一沉。

但顾明哲没给她继续纠缠的机会,站起身对她说。

“江昔梦,我希望好聚好散,余生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江昔梦的脑子里还在想着顾明哲上一段车轱辘转的话。

听到他说“互不打扰”,心中又是一紧,再看他起身要走更是着急。

于是她不顾大庭广众,站起身大声喊出来。

“顾明哲同志,我对你是真心的,请你重新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

她这一嗓子,让喧闹的茶摊顿时安静下来。

顾明哲觉得很“社死”,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取了自行车,顾明哲登得飞快,但江昔梦还是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

没关系,等回了科研学院,她就不能再纠缠自己。

正这样想着,突然只听得“嘎嘣”一声异响,顾明哲感到脚下出现异常的阻力。

糟糕,车拉链可能断了。

他低头,抬起脚借助惯性小滑了一段距离,准备停下来检修。

就在这时,一束强光打来,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吱嘎——”

顾明哲只觉在一瞬间人就轻飘飘的飞了起来,

眼前的景象是被按了静音的长镜头,一格一格缓缓播放。

江昔梦疯了一般朝他跑来,而自己飞到半空,然后像个破布娃娃一般落在草垛里。

“明哲!!!”

江昔梦的呼喊声嘶力竭,但顾明哲已经昏倒在地,无知无觉。

江昔梦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医生说这是顾明哲最后的24小时。

“虽然送医及时,但是他磕到了后脑勺。”

“如果今天还不能醒,很有可能变成植物人。”

江昔梦很后悔,如果不是自己追那么紧,顾明哲不会骑那么快。

如果她骑在前面,受伤的也不会是顾明哲。

如果……甚至如果她就是没借车出去,顾明哲也不会受伤。

事情就那么凑巧,撞了顾明哲的是自己的司机。

江母提着饭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女儿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坐在顾明哲的床边。

“昔梦——”

她想劝,却发现自己无话可劝。母女二人一起沉默。

……

昏昏沉沉,顾明哲从昏睡中醒来。

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在说话。

“苏俊然同志,感谢你的探望。明哲还没有醒,你不必天天过来。”

“我只是担心他。”

女人和男人的对话隔着病房的木门,隐隐约约传进顾明哲的耳朵里。

顾明哲脑子里嗡嗡的,身上也痛的厉害。

他慢慢想起来是在回程的路上被车撞了。

而看现在看情形,应该是在军区医院。

顾明哲想下床,却发现自己双脚都被打上了石膏,动弹不了。

手也似乎不听使唤,扎着很多针管在输液。

唯一能转动的,好像只有自己的眼珠子。他心下一沉:

他不会被撞成一个高位截瘫了吧?

门外的对话还在继续。

“我将鲜花放下就走。”

“不用,交给我就好,你去吧。”

顾明哲听出来,江昔梦其实是在赶人。

苏俊然声音更加委屈不解。

“昔梦,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这几天对我这么冷淡?”

“没有。只是我觉得,我们以后还是别见面了,避避嫌。”

江昔梦的声音平平的,苏俊然手里的花掉到地上。

他后退半步,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而江昔梦却仿佛突然顿悟的佛子,不为外物所动。

“我已经结婚了,再像从前那样明哲会误会的。”

“今后我会与你保持距离,希望你能理解。”

苏俊然最后冷着脸跑了。

江昔梦推门进来,就看见顾明哲睁着眼睛,一脸痛苦的问。

“我残疾了吗?”

江昔梦的眼泪瞬间刷的一下就流了出来。

顾明哲见了,心中更慌了。

下一秒江昔梦俯身凑到他的跟前,声音哽咽。

“没有,没有。你好好的。”

“你终于醒来了!”

等医生来了,顾明哲才了解到自己的病情。

全身多处骨折,后脑袋撞到石头,颅内淤血,脾脏破裂。

抢救过来后陷入昏迷差点成了植物人。

“好在你及时苏醒,最大的难关算是过了。”

“好好修养,注意别太劳累了。”

顾明哲无奈,只能休学在军区医院养病。

而江昔梦也请了假,每天来照顾他。

顾明哲不想麻烦她,开口拒绝,江昔梦却说。

“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无论如何你给我一个机会尽尽心吧。”

“撞到你的是我的司机,开的是我的车。”

顾明哲摇头。

“和你无关,只是我运起不好而已。”

江昔梦低下头,叹了一口气。

“如果你是担心我对你纠缠不休,那你现在放心好了。”

“我不会再勉强你了。”

“等你病好了,我不会再打搅你的生活。”

顾明哲不知道她怎么就想通了。

但既然是想通了,他也懒得管那么多。

包括他醒来的时候,江昔梦明明白白拒绝苏俊然的事,他其实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但顾明哲没有提。

因为他早就不在乎这个女人了。

她往后爱谁,与谁在一起,他不关心,也不过问。

日子就这么平淡如水的过去。

半年后顾明哲出院了,但没有回军区大院,而是转去了疗养康复中心。

“江昔梦,谢谢你这段日子的照顾。”

“我在康复中心可以一个人了,不必再耽误你的事。”

康复中心条件很不错,顾明哲请了一个专门的护工照看自己。

江昔梦这次没有再坚持,只提了最后一个要求。

“我送你过去吧。”

“行。”

山一程,水一程。

这一路青山绿水,风景如画。

江昔梦的车开得很好,哪怕路有些颠簸,她也尽力开得平稳。

顾明哲生平第一次坐上了江昔梦的副驾。

但他的心里波澜不惊。

忽然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当你对一件东西唾手可得的时候,或许你就失去了对这个东西的热情。

于人于事都一样。

江昔梦看他一直不说话,就伸手打开了前面的抽屉。

“还有十几个小时的路程,你可以放歌听。”

顾明哲闻言,随手挑了一盒卡带,推进去卡带收音机,按下播放键。

“弯弯的小河、青青的山冈,依偎着小村庄……”

悠扬而的歌声响起,寂静的车厢里气氛瞬间柔和了不少。

“在梦里,我又回到了我难忘的故乡。”

“那弯弯的小河,阵阵的花香。使我向往,使我难忘。”

邓丽君甜美又极具情意的念白,萦绕在两人的耳边。

顾明哲心情也好了不少,一盒磁带快放完,他发现抽屉里还有别的。

于是准备再挑一盒,却突然摸到了一个小铁盒。

他顺手拿出来,却越来越觉得这铁盒眼熟。

这不就是当年江昔梦藏照片的那个小铁盒么?

江昔梦转过头看到这个,目光凝聚起来,皱起眉头。

脚下猛的踩下刹车。

“咔吱——”

顾明哲故意问她。

“你紧张什么,盒子里有秘密?”

他将铁盒塞回抽屉,然后给磁带换了个面,继续播放音乐。

“我不看,别紧张。”

江昔梦一手把着方向盘,然后将小铁盒掏出来仔细看了看。

“这不是我的东西。”

“可能是苏俊然落在这里的。”

“但——”

顾明哲不由追问,“但什么?”

江昔梦将铁盒拿到手里,磨搓了一会。

“这是淑英的遗物,也是她和苏俊然的定情信物啊。”

说着江昔梦打开了盒子,里面放的赫然是苏俊然和江昔梦的一张合照。

“她们的定情信物,里面放你两的合照?”

江昔梦哑口无言,同时也一头雾水。

“这是上次文工团宣传照,我配合去拍了一组照片。”

“怎么会有一张留在这里?”

顾明哲撇了撇嘴。

“你翻过来看看,没准还有你的誓词。”

江昔梦将照片翻过来,背后确实写了一行小字:

“今生挚爱苏俊然。”

“这不是我写的——”

江昔梦矢口否认。

顾明哲没有再说话,轻轻的闭上了眼。

“快开车吧,不然天黑前赶不到了。”

车轮飞速旋转,这一路直到目的地,顾明哲都没再同江昔梦说过一句话。

临走前,江昔梦对顾明哲说。

“这件事我一定会弄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顾明哲只回了她一句。

“不重要。”

然后就示意护工推他进康复中心。

康复训练的第二个月,李援朝从北京千里迢迢来看他。

一见面,李援朝就给了顾明哲一个大大的拥抱。

“可算亲眼见到你了,我担心死了!”

半年多不见,顾明哲也很想李援朝。

“福大命大造化大,你看我这不挺好的。”

“医生说再过几个月就可以回去学校念书了,以后只要不做剧烈运动都没事。”

李援朝也感慨。

“你回去刚好和黄桂芬一起上学,你这次休学完只能往下留一级了。”

“说起来她对你也是痴心一片,听说你车祸,写信给辅导员要请假照顾你。”

顾明哲有些惊讶,过年那会黄桂芬确实天天来看他。

就算江昔梦对她臭着一张脸,她也照来不误。

快开学的时候,顾明哲劝她不要耽误学业,自己修养好了也会回到学校。

“你忘了入学的时候答应我的事了吗?”

“好好学习,报效祖国。”

“我有人照顾,不需要担心我。但你如果因为我耽误了学习,我是会内疚的。”

黄桂芬这才一步三回头,回了学校。

“你知道的,我对谈情说爱的事没兴趣。”

李援朝打开黄桃罐子,拿来筷子递给顾明哲。

“知道知道,我们顾明哲同志那是一颗革命红心向着党。”

“不过人是铁饭是钢,干好革命的基础是要有个好身体!”

“快尝尝我妈妈做的黄桃罐头,可好吃了!”

顾明哲知道,李援朝的家乡小孩子生病了都吃这个。

他没吃过。但光看那诱人的色渍,就已经直吞口水了。

最后两人快快乐乐的干光了一斤黄橙橙的黄桃罐头,还意犹未尽。

顾明哲擦了擦嘴,又拿眼睛去唆剩下的罐头。

李援朝将带来的吃的分门别类的收好,放进床头柜里。

“一次吃多了也不好,明天再吃!”

第二天,顾明哲正拄着拐杖在李援朝的陪同下,在后花园散步。

一道熟悉的在他身后响起。

“明哲——”

顾明哲回头一看,吴院长就那么突然的出现在他眼前。

音容笑貌,是四十岁中年时的模样。

顾明哲的泪水突然就决堤。

“吴妈妈!”

他像小时候那样,叫了她一声“吴妈妈”。

吴院长的眼眶也顿时红了。

抱着她拍着他的背,嘴里不断的念着。

“好孩子,好孩子——”

等缓过了劲,顾明哲带着吴院长和李援朝坐到凉亭里。

秋风扫落叶,康复中心的花园里却不见萧条之景。

因为这里种了很多一年四季长青的植物。

“吴妈妈,你看这院里花草多好。”

吴院长打量着顾明哲,发现他虽然行动有些不便,但精神却很好。

心里虽然放心了几分,但还是忍不住说。

“你这报喜不报忧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要不是我在路上遇到江团长,还不知道你发生这么大的事!”

顾明哲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心道,难怪吴院长突然过来了。

他明明一月一个电话打过去,瞒得好好的。

原来是在她那里漏了馅。

不过穿帮这种事,向来是“一穿百穿。”

他和江昔梦分开这事,想必吴院长也是清楚了。

果不其然,吴院长下一个话题就是他和江昔梦的婚事。

“还有你和江团长,好端端的怎么就分开了?”

“是不是她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

顾明哲赶紧摇头。

“没有没有。”

“我们就是感情不太好,所以我提了分手。”

吴院长还是不太相信。

“我记得你之前挺喜欢江团长的,去年见你,你还痴心一片。”

“真的不是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让你转了心思?”

如果说实话,顾明哲相信,以吴院长的脾气会直接找到军区首长那。

但说到底,感情的事是最说不清楚的事。

这些捕风捉影,没凭没据的事也大都是上辈子的事。

他只是想做自己,不想将这些事闹大。

所以顾明哲很肯定的和吴院长说。

“我想去北京上学,想报效祖国,不想一辈子围着家里那点事打转转。”

“也不再喜欢江昔梦。”

吴院长听他这样一说,才住了口。

“只是往后你有什么事要及时和我说,不能再这样瞒着了。”

“是是是!”

顾明哲忙点头,随即又将李援朝引荐给吴院长认识。

吴院长拉着李援朝的手,不住的点头。

“真是个标志的好小伙!”

“你们都是祖国的栋梁之材!”

回房后,吴院长从布包里拿出一叠钱,并一篮子手工制品交给顾明哲。

“过年的时候你送了那么多东西,实在太多了。”

“孩子们听说你病了,都说要来看你。”

“我带不了那么多人,就让她们做好礼物,写好信交给你。”

“这些钱是她们糊纸盒子攒下的,还有我的一部分津贴。”

顾明哲收了礼物和信,钱却不肯要。

“这我不能收。”

吴院长却坚持让顾明哲收下。

“钱不多,一份心意。”

顾明哲只能将钱一并留下,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将来要回报吴妈妈,回报孤儿院。

……

又是一年年关,顾明哲彻底康复了。

他拖着行李走出康复中心,大大的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这一年的训练,堪比重生再造。

医生都惊讶,顾明哲的毅力。

“明哲同志,你是我从医多年来见过的最坚韧不拔的患者。”

“你恢复速度很快!”

顾明哲腼腆的笑了笑。

“我只不过是照着医生您制定的计划训练,应该说是您医术好。”

除夕这天,他打电话给北京的张老师。

“我大概要到元宵才能回来了!”

电话那头张老师声音也有些哽咽。

“不着急,你修养好了再回!”

“学校那边也都打好了招呼,就是再修一学年也没关系,一定要将身体养好!”

“放心吧,我身体好着呢!”

挂了电话,顾明哲办理了出院。

孤儿院的车已经在康复中心门口等他。

见他出来,吴院长带着两个大小孩赶紧过来提行李。

“卫华,丽娟!都长这么高了呢!”

顾明哲见到来人,本就灿烂的心情更加飞扬起来。

“明哲哥——”丽娟甜甜的叫了一声。

卫华则一脸憨笑的冲顾明哲裂开嘴。

顾明哲心中又是一酸。

小丽娟和他一样,是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的。

卫华则是吴院长在垃圾堆里捡来的,救回来以后发现他先天就是哑巴。

顾明哲和小丽娟坐到后头,吴院长坐副驾,开车的却是卫华。

顾明哲有些惊讶,“卫华都考了驾照,会开车了?”

吴院长笑着说。

“江团长一直挺照顾孤儿院的孩子们的。”

“有事没事就来探望,去年更是推荐卫华去了山林实局汽车队。”

顾明哲竖起大拇指。

“卫华真聪明,一年就将驾照考了下来。”

吴院长又说起江昔梦这一年以来替孤儿院和孩子们做的那些事。

话里话外,还是对她挺满意的。

首先一年四季的衣物吃食是一点都没少的分发了下来。

其次就是孩子们的住宿条件得到了很大的改善。

漏风的屋顶窗户、土墙沏的土坯房通通修缮了一番。

再然后就是小孩子的读书问题,和大孩子的就业分配问题。

“听说她已经升旅长了,那么大个长官还亲力亲为操心这些事。”

“她真是有心了。”

顾明哲听了也跟着点点头。

“是啊,她真是有心了。”

思绪渐远。

顾明哲想起临近年关的时候,江昔梦其实是有打电话过来的。

“快过年了,我妈说想接你回来过年。”

“去年除夕你在医院过的,今年你看——”

顾明哲想也不想的拒绝了。

“不了,好久没回孤儿院了。我今年准备去陪陪吴院长和孩子们。”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半晌江昔梦才说。

“也好。那你多保重,有任何事直接打电话或者发电报找我。”

“好。”

电话挂断,顾明哲心想,他当然会保重身体。

死而重生,濒死复生。

他等于两次和死神擦肩而过。

现在的他,比任何人都珍爱生命,感谢命运的恩赐。

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辈子犹豫他的拒绝。

江昔梦却开始异常关心起他来。连带着对孤儿院也重视起来。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孤儿院其实经营的非常困难。

别说是送孩子们上学,推荐工作。

就是基本的温饱,也是很艰难才维持的。

要说不感动,那不可能。

人心肉长。

看着孤儿院的孩子和吴妈妈这么真心诚意的夸赞江昔梦,顾明哲知道她是做了实事的。

但要说就这样心动,接受她的示好,那也不能够。

爱她这件事,已经是很遥远的从前了。

过去的就让她过去。

人如果总是回顾过往,就会让自己止步不前。

就像是低下头走路,容易摔倒一样。

他和江昔梦这辈子已经从相交线变成平行线。

只是这行平行线,却都改变了原本运行的轨迹。

这一点点改变却让孤儿院的孩子们的人生起了变化。

顾明哲希望,他选择的科研方向,将来也能结出好的果子,造福更多的人。

“砰砰砰——”

烟火盛放,鞭炮阵阵。

孤儿院里这年的除夕,比往年更加热闹。

孩子们一早就知道顾明哲会来,早早就做好了饭菜,等着他回来。

“吴妈妈和明哲哥哥她们回来啦!”

“明哲哥哥!”

孩子们如雏鸟一般投入吴院长与顾明哲的怀抱。

顾明哲心想,有家的感觉,真好。

一顿团年饭,吃得热热闹闹又热泪盈眶。

这一夜,孤儿院里欢声笑语不断。

在一片又一片绚烂的烟火里,顾明哲坐在书桌前,就着煤油灯在日记里写到:

原来家人与家人之间,不需要贵重的馈赠,常回家看看就是最好的礼物。

大年初四,顾明哲提着水果和花篮拜访老首长。

退休后老首长和他爱人赵老师搬离了军属大院,住到村里的老宅。

村里和镇上今年通了汽车,出行还算方便。

顾明哲坐在汽车里,推开车窗往外看。

依着青山、傍着绿水,连片连片的岭南风格建筑起起伏伏。

青砖、石柱、石板,还有外墙上那些好看的花鸟图案。

像是一幅精美的画卷,徐徐在他眼前展开。

顾明哲的心情有些微妙。

这样的景致在以后几乎是越来越少……

青口镇、王家村。

隔着老远,顾明哲就看见村头那棵不知种了多少年的婆娑大榕树。

树下村民们聚在一处聊天,孩子们追逐玩耍,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顾明哲心想,等退了休,也去村里盖一个青砖大瓦房。

屋前种树种花,屋后种菜养鱼。

天气好就在院里坐着摇椅晒太阳,天气不好就坐在廊下赏花赏雨。

进了门,顾明哲一眼就看到了江昔梦的车停在院子里。

不消说,今天算是“来着了”。

但是来都来了,也没有刻意避开的道理。

他大大方方的进了门,和老首长拜年。

“早就该来看您,但都耽误了,真是抱歉。”

老首长不以为意,反而关切的问他。

“听昔梦说你受伤了,现在伤养的怎么样了?”

顾明哲原地转了好几个圈表示已经全好了。

老首长乐乐呵呵的,捋着并不存在的胡子。

“嗯,活蹦乱跳的,看来是好全了!”

“你来得正好,赵老师做了你最爱吃的栗子蒸饭。”

顾明哲立时笑得眉眼弯弯。

“那我可真是有口福了,赵老师在厨房吗,我去帮忙!”

这时一直没有插上话的江昔梦开口说到。

“我也去帮忙!”

顾明哲拿眼睛瞟了瞟江昔梦,不过碍于老首长的面子,终是没有反驳。

两人前后脚进了灶屋,赵老师见了递给两人一个一个竹篮。

“这里没有要你们帮忙的,你们去菜地给我摘点青菜来。”

“再去果园里摘点枣子来!”

江昔梦立刻答应说“好”,然后拉着顾明哲离开。

出了门,去菜地路上,顾明哲后知后觉的甩开了江昔梦的手。

“好什么好!”

“我去菜地,你去果园,我们分开采!”

江昔梦这时候显得有几分强词夺理了。

“赵老师让我们一起,没说分头行动。”

顾明哲无语,干脆直接扭头自己去果园。

江昔梦跟在他身后,一脸憋笑的看着他。

顾明哲抬头看着高高的枣树,再看看自己两手空空,只一个竹篮。

咬牙切齿的说。

“不摘青枣了,去摘草莓。”

“草莓地远一些,还是摘枣子吧,老首长爱吃。”

江昔梦否定了顾明哲的提议,问老乡借了两把伞和长竹竿。

然后开始打枣。

顾明哲蹲在地上将不好的都撇掉,将好的放选竹篮里。

做完了这些,他们又分了一点给老乡。

“不用不用,这都是村里的……”

老乡还要推辞,江昔梦却说。

“现在改革了,土地已经承包下去,只需要上交一小部分给集体和国家。”

“剩下的都是农民自己的。没关系的,拿着吧。”

那老乡还有点不敢信,捧着冬枣又问了一句。

“长官,这是真的吗?”

江昔梦又肯定和解释了一下这个政策,老乡才把枣子揣兜里。

“这政策真好!等我儿子回来,我让他去队里签字,也承包一块地!”

顾明哲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她解说政务,心里有些惊叹。

告别了老乡,顾明哲又跟着江昔梦去菜地里采了一些青菜。

两人提着满筐的菜和枣子往回走,江昔梦看着他的神态,主动开口解释。

“从前只知道埋头训练,自从你去读大学后,我反思了很多。”

“首长说,已经改革开放了,新时代新使命,不能只一味知道革命革命,训练训练。”

“该多读点书,开拓眼界。才能更好的为人民服务。”

顾明哲没有做太多评价,只接了一句。

“首长说的对。”

两人回来以后,关系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生疏。

老首长和赵老师看着也挺欣慰,看着他们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温柔可亲。

顾明哲没在这个时候梗着脖子和江昔梦显得太生分。

就当是……哄长辈开心了。

一顿饭,吃得是宾主尽欢。

顾明哲甚至有一种“今夕何夕”的错觉。

仿佛他和江昔梦其实并没有分开,还是如上辈子那样,逢年过节带着礼物来看老首长。

暖黄的灯光里,和和睦睦,其乐融融。

直到他临走,老首长把他叫到跟前,递给了他一张纸条。

上面写了几个名字和几串电话号码。

“我在北京的几位老战友,我都打过招呼了。”

“要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你只管去找他们。”

顾明哲忽然觉得手里的纸条份量很重很重。

“首长,不问问我和江昔梦的事吗?”

老首长摆了摆手。

“你一心向学,我非常支持。”

“至于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决定,我就不问了。”

老首长虽然说不过问,但是临走的时候,赵老师还是把他塞进了江昔梦的车。

“你们一道走,江昔梦负责将明哲安全送到火车站!”

“不然天黑路远的,我不放心!”

就这样,顾明哲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时候却是两个人。

并且大包小包,老首长和王老师送了一堆土特产给他们。

一路上,江昔梦几乎没有说话。

顾明哲以为她知道自己会不太搭理她,也算“知难而退”。

却不想她在送他上了火车,隔着车窗,忽然提起了照片的事。

“那天在车里发现的铁盒子和照片,确实不是我的,照片上的字也不是我写的。”

“苏俊然承认了是他不小心留在车里的,字也是他仿照我的笔记写的。”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的这些心思,让你伤心了。”

听了她这番话,顾明哲低头看着这个自己上辈子爱了大半生的女人,

心中一片平静。

他也很惊异于自己的反应。

顾明哲曾幻想过无数次,江昔梦发现自己的忽视后,是否会解释,是否会后悔。

而现在,江昔梦似乎真的后悔了,也解释了。

但顾明哲却觉得,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江昔梦的解释和后悔都不重要了。

不过顾明哲还是对她说了一句。

“没关系,我不伤心了。”

江昔梦好像没有料到,顾明哲会这样平静。

她的眼里透着浓浓的不解,倔强的问出了那经典的三个字。

“为什么?”

顾明哲心想,她问的应该不是为什么自己不伤心了。

而是她明明已经做了那么多,也改了那么多。

为什么自己还是不愿意同她复合,甚至连一次追求机会也不给她。

可是他要怎么给她解释这“前世今生”的因果呢?

午夜梦回,他也在梦里踟蹰过。

他梦见他接受了江昔梦的道歉,和她恋爱结婚。

婚后她与他一个主外,一个主内。

两人甚至还生下一双儿女……

可是,大梦初醒。

谁又能真正分辨这究竟是宛宛类卿还是兰因絮果。

上辈子的他,一直困守在她与他的爱情里,从不看向其他的地方。

最后他用一首匈牙利爱国诗人的诗,回答了江昔梦的问题。

“爱情诚可贵,生命价更高。”

“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江昔梦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眉眼里是深深的振动。

站台上的哨声急促的响起,绿皮火车“轰隆轰隆”。

江昔梦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顾明哲一点点离她远去。

“哐当、哐当——”

车轮与钢轨接头的碰撞,单调、枯燥。

顾明哲最后说的话还在她耳边回荡。

从前她只顾赶路,停下了歇脚的时候顾明哲就一直在她身后。

她以为这就是全部的他。

可现在她恍然发现,她与他好像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的思想已经与时俱进,充满了朝气,他在追自己新的梦想。

而自己,却还停留在“旧世纪”,像一张旧报纸,被遗落在时光深处。

……

江昔梦的想法,顾明哲不会知道。

他只知道,火车启动了,这一次他彻底告别了过去的人和事。

新的学年,新的任务。

他因为生病落下的课业不好补,于是和学校申请重修这一学年。

这样一来,他就和黄桂芬同级了。这令黄桂芬很是高兴。

不过顾明哲并没有因此就对她变得更为热情。

他与她刻意的保持着三分距离,既不会过分疏远,也不会太过亲近。

这一天下了课,李援朝带来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张教授的科研小组正式成立,想要参加的都可以报名!”

张教授就是张老师,她的课一直是热门课。

同学们纷纷积极报名,甚至有的都找到了张老师的家,天天来“套近乎”。

张老师烦不胜烦,让顾明哲告诉大家。

“十一月二十日,4号教学楼201,统一参加笔试。”

“公平竞争,名次靠前者参加面试。”

这一下,大家又都放弃“走后门”,转而去看书复习。

私下里,张老师又提醒顾明哲和黄桂芬。

“我挺看好你们两个的,回去好好复习,可不能给我掉链子!”

两人拍着拍着胸脯表示,不会让恩师失望。

张老师转身去书房,给了两人两大框书,说让她们仔细看。

回去的路上,黄桂芬和顾明哲的自行车上都绑着厚厚的书。

黄桂芬有些踟蹰。

“我们这样,会不会不好?这真的公平吗?”

顾明哲摇了摇头说。

“这都是老师一早就公布了名录的书,只不过他怕我们找不齐。”

“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抓紧复习吧。”

“我们的竞争者,可是整个学校的同学!”

埋头苦学的日子里,顾明哲几乎快要忘记江昔梦这个人。

但这一天,报纸上却报道了一则令他震惊的消息。

岭南军区附近有一处鞭炮厂发生了爆炸,部队组织救援群众的时候鞭炮厂发生了二次爆炸。

士兵们伤得很重,事故还在调查重。

顾明哲打电话给老首长,又辗转联系到医院,询问情况。

接电话的是江母。

“她现在脱离了生命危险,伤情也已经稳定了,”

“只是可能会有脑震荡的后遗症……”

顾明哲左思右想,没有记得上辈子有这样一件大事。

他只记得前几年有一个很大的鞭炮厂爆炸事件,但他穿来的时候那事情已经发生了。

而且岭南那边几年前就排查过了,怎么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呢。

江母自然也不明白,顾明哲没有多问,转而有些担心江昔梦。

还有三天就考试了,顾明哲来不及赶过去,托江母问好。

然后说考试完再请假过去看江昔梦。

没过多久,江母回电话。

“昔梦让我转告你,不用来看她。”

“你就安安心心搞科研,她现在挺好的,不需要你特意跑一趟。”

挂了电话,顾明哲心绪有些复杂。

江昔梦这个女人一向要强,也不知道她说的没大碍,到底是不是真的。

但扪心自问,如果是上辈子的自己受了重伤。

也不想江昔梦看到自己狼狈虚弱的模样吧。

顾明哲说不清楚,这一刻的心疼是从哪里来的。

但他想,他还是尊重江昔梦的想法比较好。

毕竟她们已经分开了,她有她的人生,他也有他的梦想。

在备考的这段时间里,他还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谢谢你,明哲同志。如果不是你提醒,我就麻烦了。”

“我为曾经对你的敌意道歉。我不会再介入你和江昔梦了,她也同我已经说清楚了。”

打这个电话的人是苏俊然。

顾明哲没想到还有听到苏俊然道歉的一天,不过他早就不在意这些事了。

嘱咐了苏俊然一些要注意的事项,就挂了电话。

张教授的课题组,最终选取了5个本科生、2个研究生加入。

其中就有顾明哲、黄桂芬。

顾明哲原本以为就是在学校里弄一个实验室,做一做研究。

却没想到,第二年开学的时候,他被请上了直升机。

到了目的地,他才知道,这个课题是很机密的。

而选过来的人,不仅仅要才学过硬,思想也是要层层考核的。

前面的那一学年的课题研究,只是一个筛选。

当看到江昔梦好端端的端着枪站在他面前时,他甚至觉得她的“受伤”也可能是考验。

他们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但两人却都没有多余的表示。

进入研究所后他与江昔梦碰面机会也不多。

毕竟她是负责安全的,而他是负责研究的。

一个在外面,一个在里面。

顾明哲只是偶尔感慨,江昔梦的执着也是够深的。

追他都能追到大沙漠里来。

但他没有分神太多,而是沉浸的在课题研究里。

茫茫戈壁,生命禁区的无人地。

本应该是孤寂的,枯燥的。

但顾明哲却觉得,这里的日子很充实,很幸福。

江昔梦也似乎找到了和他共处的方式。

她不会靠他太近,也没有靠他太远。

这一天又到了交班的时候,战友突然问江昔梦。

“你和那个研究员真的没故事?”

江昔梦摇头。

“没有。”

战友不太相信,又追问她。

“那你就是喜欢他!”

江昔梦眼皮也没抬一下。

“你忘了纪律?”

战友却说。

“纪律是纪律,感情是感情。”

“只要你不破坏纪律,自己在心里喜欢又不是不可以。”

“不过我看你竞争对手挺强的,那个女研究员和他也挺般配的。”

参加这个科研项目的,当然不是不准谈恋爱,也不是不准结婚。

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研究员的家属也有被接过来的。

没有住到研究所,但是划了新的住区。

也有在这里找到对象,成家立业,生儿育女的。

也有中途离开,转业做别的事的。

但顾明哲一直一直坚持着独身,专心致志搞研究。

一年、五年、十年如一日。

这一年的除夕,研究所升腾起绚丽的烟花。

除了庆祝新年,也庆祝他们的研究终于取得辉煌的成果。

张老师泪流满面,激动的说:

“同志们,都辛苦了!”

热烈的掌声一浪高过一浪。

顾明哲也颇为感慨,这是他要的新生。

他的的确确实现了新的人生理想。

现在大家遇到他,会叫他“顾研究员、顾教授”,而不是“江团长的老公”。

他的人生履历,也不是毕业、结婚、带孩子、照顾孙子……

分别的那晚,黄桂芬问他。

“明哲,你往后有什么打算?是回北京还是岭南?”

顾明哲告诉黄桂芬。

“继续参加课题组呀。”

黄桂芬有些不解。

“可是,你真的不考虑考虑感情的事吗?”

顾明哲笑笑。

“这么多年了,你还没看清楚吗?”

“你别只顾盯着我,你也回头看看,或许有更值得你关心的人在等你呢?”

人生其实没有几个十年。

顾明哲和黄桂芬加入项目的第三年,李援朝也进来了。

有时候顾明哲会问李援朝,觉不觉得是自己影响了他追逐真爱。

李援朝说不会。

“我爱她是我的事,她爱不爱我都不要紧。”

“如果有一天我爱累了,我就放下她。”

李援朝的恋爱观,倒是让顾明哲有些意外,确实是挺超前的。

课题研究结束后,顾明哲她们都换了身份姓名,各自生活。

又五年,顾明哲加入了新的研究小组。

送他去研究所的依旧是江昔梦。

只是这一次告别,江昔梦没有问他:“为什么”。

而是笑容满面的对他说。

“等你取得成果那日,我放烟花替你庆祝。”

“好。”

……

顾明哲和江昔梦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李援朝和黄桂芬的婚礼上。

来的人不多,都是李援朝和黄桂芬多年好友、同学、老师等。

顾明哲有些意外,江昔梦也拿到了请帖。

顾明哲揶揄她。

“你这是,男方的朋友还是女方朋友?”

江昔梦笑着回

“这你不用管。”

顾明哲就真的没再管她。

该吃吃该喝喝,婚礼结束后准备回去。

江昔梦却拦住他的去路,说有重要的话要说。

在研究所十年,她没有说过什么。

后来送他参加第二个科研项目,她也没说过什么。

现在黄桂芬和李援朝结婚,她却说有重要的话说。

顾明哲心想,不会是受刺激了吧?

两人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江昔梦从包里拿出了那瓶许愿星。

“还记得这个吗?”

“记得。你还留着呢。”

“你的东西,我都留着。”

对话到这里,顾明哲觉得有些暧昧了。

“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江昔梦摇头。

“我是想告诉你,那次鞭炮厂爆炸我受伤后,也梦到了你做过的梦。”

“我在梦里,看了与这一辈子截然不同的一生。”

“对不起,明哲。”

听到这一声对不起,顾明哲忽然觉得心里有一根绷紧的弦松了。

“嗯。”

他轻轻的嗯了一声。

这辈子她不算对不起他,但上辈子,她确实欠他一句对不起。

江昔梦又接着说。

“那年你问我,有什么心愿么。”

“我后来有了。”

“我的愿望就是,你所有的心愿都能成真。”

……

后来的后来,江昔梦升为军长,终身未婚,领养了一个儿子取名叫虎子。

而顾明哲终身未嫁,投身科研事业,做了一辈子研究。

很多人问他,这样的人生轨迹是否有遗憾。

毕竟作为一个人,一辈子没有结婚成家,似乎不完整。

他在回忆录里写到:

“其实,无论怎么选,人生都有遗憾。”

“但为理想奋斗的人生,不觉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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